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肇论新疏 · 卷 1

肇论新疏

肇论新疏卷上

原始版 · CBETA 分段与标点

始自好诵斯论,亦粗玩其辞,尚未能吮其理味以其心也。及隷樊川之兴教,得云庵达禅师疏,又数年应宁夏命,复获唐光瑶禅师并有宋净源法师二家注记,反复参订醇疵纷错,似有未尽乎论旨之妙伙矣。且论之渊粹简蕴,见称所自来,其辞文其施辩,非深入实相踞乐说善巧之峰者莫之为之。予固以为开方等之巨钥、游性海之洪舟,运权不之均车、排异见之正说,真一乘师子吼之雅作,欲乎吾人之性学者先著鞭于此,此而通则大方之理弗虞而妙获者矣。嗟呼!姚秦迄唐二百余载,历贤首清凉圭山贤圣之僧,皆援之以断大义,独不为发挥其曲要以召方来,致令诸说凿柄纷纶,莫知所以裁之之正,乃因暇日谨摭诸先觉之说,别为训解以授座下。愧夫迫于缘冗,每释义引据弗获课虚细以讨求,冀同衣同德之士恕以荒斐失而正之可也。

肇论

肇即作者之名,论乃所作之法,人法合目为一部之都名也。以四论前后异出,又各宗一义,欲合为一,不可遍目,乃复作宗本一章冠于论首。但云肇论,宗释皆属;而言论者,谓假立宾主决判甚深,往复推征示物修悟,故名为论。然有二种:一者宗论,宗经立义,如《起信》、《唯识》等;二者释论,但随经解释,如《智论》等。今此四论,是初非后。

后秦长安释僧肇作

《通鉴》说:「符健据关中,国号大秦。至符坚末年,姚苌篡立,亦号为秦。故史家乃以前后字别之。」论主在后秦也。长安即今安西。释谓释迦,即僧之通姓,以如来姓释迦氏故也。安公创式,远叶阿含,千古遵依,迄今未替。僧肇即论主之讳,本传略云:「京兆人,历观经史、备尽坟籍,志好玄微,每以庄老为心要。故叹曰:『美则美矣,然其栖神冥累之方犹未尽善。』后见旧《维摩经》欢喜顶受,乃言始知所归矣。因此出家。学善方等、兼通三藏。闻罗什在姑臧,自远从之,什嗟赏无极。及什来长安,肇亦随入,姚兴勅令入逍遥园详定经论。所著四论,并《注维摩经》及制诸经论序,并传于世。」作,犹制也造也。义诚佛说,论自已为,盖作其辞而弗蕴其义也。

宗本义

四论所崇曰宗。本谓根本,通法及义。法有通别。通者,即实相之一心。中吴净源法师云:「然兹四论,宗其一心。然四论虽殊,亦各述此一心之义也。」别者,即四论所宗各殊。所以尔者,非一心无以摄四法、非四法无以示一心,即一是四、即四是一。义谓义理,依前法体以显义相,法通义通、法别义别。此中四段之义,如其分齐,是下四论之所宗,据此非宗本无以统四论、非四论无以开宗本。以法为本,所宗即本;以义为本,本亦即义。若法义两分,本属法时本之义也。

本无、实相、法性、性空、缘会,

此五名,诸经通有,义虽差殊,不越理事。今始终相蹑,略而释之。初谓缘会之事,缘前元无,故云本无。无相之相复云实相,即此实相是诸法性,故云法性。此性真空,故复云性空。复由性空之理不离于事,以理从事复名缘会。谓因缘会集而有诸法,或名缘集缘生等,皆意在法也。杜顺和尚云:「离真理外无片事可得。」

一义耳。

义依法显,法既理事一源,义岂容殊?不可取于五名,计有五法,各是一义。此中以本从末唯末非本,亦一义。摄末归本唯本非末,亦一义。若本末混融际限不分,尤一义也。若对下不迁释之,缘会物也、本无等理也。由一义故,即迁而不迁,所以为下不迁论宗。

何则?

征也。

一切诸法缘会而生。

若色若心,因缘会集而后生起。

缘会而生则未生无有、缘离则灭。

初句蹑前,因缘是因、诸法是果。因无果有,无有是处,此约前际。后句既法自缘生有为迁谢,因缘离散诸法灭谢,此约后际。

如其真有有则无灭。

真谓真实。若法实有,有应无灭。法既随灭,知非真有。下论云「夫有若真有,岂待缘而后有哉?《中观》云:『法若实有,则不应无。』」等。

以此而推,故知虽今现有,有而性常自空。性常自空,故谓之性空。

即末显本也。约前后际观现在法,既但缘集而生,岂待缘离然后方灭?以因缘非和即今常离、即今亦灭,色即是空其性本然,故即缘生是性空尔。清凉圣师云:「缘生无性,当体即真。」

性空故,故曰法性。

真空是诸法之性,

法性如是,故曰实相。

如是谓空也。空无相故,故名实相。

实相自无,非推之使无,故名本无。

缘集之法当体元空,如镜像谷响,不待推斥使令无之,即此实相为本无也。下论云「岂待宰割以求通哉」。此拣小乘析色名空。上列名则从本及末,此中推义则自末至本。然本末镕融,非前非后、非一非异也。

言不有不无者,

诸经论中多明四句,谓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,依法表德,不出此四。又约破计遣谤亦有四句,谓非有、非无、非非有非非无、非亦有亦无。今所牒者,前之第四及后之初二句。所以偏牒此而明者,为遣二见故、遮示中道故、令心无住故,为下不真空论之宗。

不如(同也)有见常见之有、邪见断见之无耳。

初约破计以释。《佛性论》第三云:「一切诸见不出有无二种,由有见故所以执常,于无见中复有二种:一邪见,谓一切无因无果,并拨三世故;二断见,谓唯有现在,不信未来故。」准此因有生常、因无生邪断之二也,故论双叙之。经中为破此见而云「不有不无」,论叙云「不同计有之见是常见之有,故云不有;不同计无之见是邪见断见之无,故云不无。」不如二言贯下邪断。

若以(犹执也)有为有(常也),则以无为无(断也),有既不有则无无也。

约起灭释也。初二句明相因而起。但起一见,一见随生,如见牛有角谓兔无角等。故《密严》云:「要待于有法而起于无见。」此所治之病也。后二句明相因而灭。苟治一见一见随亡,经中既云非有,故亦非无。故《密严》云:「有法本自无,无见何所待。」此能治之药也。伟哉!善巧曲尽经旨。

夫欲存(犹取也)无以观法者,可谓识法实相矣。是谓虽观有,而无所取相。

约观行释也。法即缘生诸法,谓从缘虽空,不可存无以观,无则三学六度与五逆十恶空而无果。由非无故,一切法皆立也。不取相者,谓缘起虽有,亦不可取相以观,取则有为生灭行何契真。由非有故,心不住相,建一功立一德靡不合道。如斯见法方识实相。实相之言在上、义属于下,即中道佛性观也。此中意趣无边,不能繁叙。如《涅槃》及《止观》等说。上三义释名,前二离过、后一成行。

然则法相为无相之相,圣人之心为住无所住矣。

法相者,所观之境,属前实相也。既非有无,何有相状?且对无住之心,义言相尔,故云无相之相。圣人等者能观之心得无分别,俱名圣人。然地前修真如三昧者,亦许倣行双照有无名住。既不存无又不取相,即住而无住也。性宗修人虽具缚凡夫,苟有夙熏,诚可留心。今举圣心令人慕式也。

三乘等观性空而得道也。性空者,谓诸法实相也。

等谓平等。道谓自乘菩提。所以约人辨者,恐疑实相之外别有三乘异证,而不知三乘机器随熏有差、所观性空无异。故身子云:「我等同入法性。」佛赞迦叶同一解脱,亦如三兽渡河河无异水。

见法实相故云正观,若其异者便为邪观。

正邪二观诸经通说,今约实相辨邪正也。《大论》云:「除实相外,余皆魔事。」

设二乘不见此理,则颠倒也。

此有二说:一则只是三乘中二乘。意云:设若小乘不见性空之理,则亦颠倒,不克果证。以二乘但见无常、不见于常,是颠倒故。此则大小形对可说。小且尚耳,况大乘耶。二则前云三乘,乃通教所被学法空者,故同观实相为正观;今此二乘乃藏教所被愚法者。意云:设若愚法二乘,亦须观性空之理而取证,若不见此理则颠倒故不证。《大疏》破有教引《成实》云:「我今正明三藏中实义,实义即空。」《清凉钞》云:「不可不见实义而得道也。」以生空亦双空之一分,又何太异?故前云等观。

是以三乘观法无异,但心有大小为差耳。

所趣实相唯一,能趣根宜成异。器有广狭、智有浅深、运有自他、进有迂直、证有单双,此则差在于人,不在于法。

沤和者,大慧之称(名也)也。

双牒其名,通属其体。《智论》第十八云:「摩诃,秦言大慧。沤和者,此云方便。」一念兼之,故名大慧。二乘孤慧独颕,慧而非大。为下般若一论之宗。

见法实相谓之,能不形(犹显也)证,沤和功也。

初二句明得名,由见实相故名。后二句见而非证,直由大悲导智令不证空,出二乘也。《净名》云:「无方便慧缚,有方便慧解。」以无悲之智醉寂灭酒,堕无为阬故。

适(往也)化众生谓之沤和,不染尘累(去声)力也。

亦初二句明得名,由化众生故名方便。后二句化而不染,复由大智导悲令尘不染,异凡夫也。《净名》云:「无慧方便缚,有慧方便解。」以无慧方便,投爱见网、没有相林故。尘谓五欲尘境,累谓生死过患。

然则之门观空,沤和之门涉有。涉有而未始(暂也)迷虚,故常处(居也)有而不染;不厌(弃也)有而观空故,观空而不证。

承前以即不滞也。初二句约观空有以分权实,涅槃为空、生死为有。后四句正显不滞,以二智双融之一心,观空有无二之真谛。如观色是有,色即空故,岂曾瞥然而迷性空?以不迷空,所以常居有境尘不能染。下句反此可知。是谓二谛相符、二行相资,如车二轮、犹鸟二翼,翔空致远,互缺无能由空门出生死入涅槃,由有门建佛法化众生。然理量无二、生涅一如,故不滞空而累有也。

是谓一念之力权慧具矣,一念之力权慧具矣。

念谓慧念。言一者,极少时也。权谓权智,即前方便。慧谓实智,即前。谓少时一念二智俱备。再言之者,叹其智妙。

好思历然可解

历然者谓理甚昭著、历历分明,可领解也。

泥洹尽谛者,

华梵双出。古译灭谛为尽谛,尽义在下。此亦牒经而释,为下无名论之宗。

直结尽而已。

结谓一切结使,亦兼诸业,即集谛也。然约喻明,如世绳结最难解理。

则生死永灭,故谓尽耳。

生死,苦谛也。连前即三杂染,亦名三障。此三种障更相由藉,能障涅槃,今约治道总说云尽。若别说者,即十恶等业,信位能灭。惑有本末,本即根本不觉、末即枝末不觉。末中复有七类,谓三细四麁。生死亦二,一分段、二变易。自地前三贤断麁中麁,又复观察学断根本无明。自见道中至七地时断麁中细,尔时分段尽也。自八地至尽地,断黎耶三细根本无明,尔时变易亦亡。以此论宗于一乘,故唯依《起信》释之,细示如彼。

无复别有一尽处尔。

《涅槃》二十五云:「涅槃之体无有住处,直是诸佛断烦恼处,故名涅槃等。」非如小乘以生死世间、涅槃出世间,大乘但转此三即涅槃尔,岂别标其方域耶?故本论云「排方外之谈云云。」何者?夫三德秘藏是大涅槃,但因翻此三障得名。谓惑能障于,惑尽而般若明;业能障于解脱,业亡而解脱朗;苦能障于法身,苦谢而法身显。故此三德但约障说,岂别有一尽处尔。又三德一体不并不别,如梵(伊字)虽四德圆常恒沙义备,一心融拂非相非名,尤可说云无复别有一尽处尔。以此为宗,无名已显。

物不迁论第一

物即缘会诸法,谓染净依正古今寒暑等。不迁即性空、实相等,以缘生之物本性即空。空即实相故,物物皆不迁也。今约终、顿二教之义略示玄妙。初终教者,谓随缘之理起成诸事,即事同真故迁即不迁。此中曲有三门:一以理从事,理亦随迁,况事法邪。《楞伽经》略云:「如来藏与因俱有生灭。」又《不增减经》云:「法身流转五道云云。」皆此义也。二以事从理,事且不迁,况真理邪。《仁王经》云:「烦恼菩提于第一义而无二故,诸佛如来与一切法悉皆如故。」《楞伽》又云:「五识身非流转三,此二无碍同时镕融,非一非异。」迁与不迁亦非前后,即《涅槃》「娑罗娑鸟」,《净名》「法无去来,常不住故。」是也。清凉云:「因乖常理,遂成三界无常。苟悟无常之实,即无常常矣。」下论大义皆是此理。后顿教者,谓法法本真,妄见流动。若一念不生前后际断,法非生灭、非迁非不迁,仍名不迁也。《华严》云:「一切法无生云云。」若依归峰《略钞》解:「缘生之法,相同遍计似生似灭,性同圆成不生不灭。」亦终教意也。今此论中双含二教,如下云「不释动以求静云云」,又云「目对真而莫觉」。

夫生死(灭也)交谢寒暑迭(互也)迁,有物流动,人之常情。

将明迁即不迁之理,先陈迷倒不迁见迁之情,令忘情悟实也。初句举所迁之法,通一切法生来死谢。死至生亡生灭相待,故云交也。次句举能迁之时,通一切时迭迁可知。有谓缘有流动迁也。后句中义兼凡外,亦正为权小以一形三。唯见无常不见即常者,皆常情浅见也。

予(我也)则谓之不然。

论主宗悟一乘、善入实相,欲导常情,故总斥之。

何者?

不许见迁必有教理,故总征之。

放光云:法无去来,无动转者

即彼经第七卷中云:「诸法不动摇故,诸法亦不去亦不来等。」法即缘集之物,以任持自体轨生人解故。去来动转,迁也。既云皆无,不迁也。然实教了义多有此说,《法华》云:「世间相常住。」

寻夫不动之作,岂释(舍也)动以求静,必求静于诸动。必求静于诸动故,虽动而常静;不释动以求静故,虽静而不离动。

初句举经,但解动静以例去来。动即迁也,静即不迁。岂释下,会释。次二句明不舍事动而求静理。然动静多体,且约心境略示。境者,真谛理性故静,俗谛事法故动。二谛相即,故云不舍。意云:要证真谛之静,不离俗动。心者,实智向真故静,权智应俗故动。二智无碍故,亦不舍权动也。后四句蹑前,以明即静而动。亦通心境,以不舍事动而入静,故正静时正动。论中正唯理事,既云求静不舍等,故兼二智。

然则动静未始异,而惑者不同。

动静本一,迷夫见异,世间与出世殊科,依计与圆成分处。

缘(因也)使真言滞于竞(诤也)辩、宗(理也)途屈于好异。

真言,谓了义言诠真实之教。宗途,谓一乘宗途不迁之理。意云:动静无二了义所诠,三乘之人于无二法中而见两异,保执权浅不信无二之道,好异之心发言诤辨,因此使令了义滞而不行、宗途屈而不伸。正同圭峰大师云:「了义匿于龙藏,叙此为起论之由也。」然四论之作皆由排异。何者?不真空明斥三家。论云「然异端之论纷然久矣」,涅槃论云「今演论之作,寂彼廓然,排方外之谈」,故知皆缘异见而作。

所以静躁(动也)之极,未易言也。

竞辨者众、好异者多,故言之难。

何者(微也)?夫谈真则逆俗,顺俗则违真。违真故迷性而莫返(归也),逆俗故言淡而无味。

初二句明逆顺两违。体乎不二名真,执乎两异名俗,若顺法谈一则逆乎常情好异之徒,此则法不应根也。若顺俗谈异则又违真一之法,此则根不达法也。后四句逆顺皆失,谓莫二之真即性也。今既顺俗,谈异常情,迷此真性不能归于宝所。若谈真,则俗情不入,反谓言淡无味。老氏云:「道之出口,淡乎其无味。」

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,下士抚(击也)掌而弗(不也)顾。

承前谈真而来。意云:虽逆俗招无味之谤,只可谈真使人返悟,不可顺俗而令不入。上士闻真勤而行之,中士闻真若存若亡、疑信相半,下士闻真则拍手大笑,反为淡泊不复顾慕。文出老书,故顺而释之。

近而不可知者,其唯物性乎。

初句事俗,流动名近,即真不迁难知。后句属体。

然不能自已(止也),聊复寄真心于动静之际,岂曰必然。试论之曰

然者,犹云虽然中下疑笑,要使真言不滞、宗途大明、常情悟入,欲罢不能,略复依言寄真一之心于动静之际。未敢必是,但试为论之,谦也。

《道行》云:「诸法本无所从来,去亦无所至。」《中观》论云:「观方知彼去,去者不至方。」

双引经论立不迁之宗也。《道行》引其正文,卷当第十。诸法即物也。本谓根本,亦元也。缘集而来,来何所从?缘离而去,去何所至?如善财问慈氏云:「此楼阁何处去耶?」答曰:「来处去也。」解云:欲明其去,先知其来。来不见源,去亦何所?譬如寒暑相代,寒自何来?暑于何去?是谓诸法如幻如化,当处出生随处灭尽。中观下但义引彼破去来品,卷当第二。然论极深细,今略示之。方谓去处。彼即去者,论长行云「去法、去者、去处,是法皆相因待,不得言定有定无,是故决定知三法虚妄、空无所有,但有假名、如幻如化。」此论之意随俗故知彼去,顺真故不至方。

斯皆即动而求静,以知物不迁明矣。

经论皆尔,于理何惑?释动求静,三乘之见也。

夫人之所谓动者,以昔物不至今,故曰动而非静。我之所谓静者,亦以昔物不至今,故曰静而非动。动而非静以其不来,静而非动以其不去。

初三句常情倒见,后动而下二句出意。初句牒执,以昔物下出所以。以见物迁至昔,唯去不来,故云迁也。次三句举悟。后静而下二句出意。初句举悟,亦以下出所以。昔物不至今,今物不去昔,有何动耶?今昔相待其相本空,物在其中无去无来。

然则所造(诣也)未尝异,所见未尝(曾也)同。逆之所谓塞,顺之所谓通。

同见昔物不至今,而有迁、不迁之异。后二句,中吴净源法师云:「惑者任情逆性而塞,悟者任智顺物而通。」

苟得其道复何滞哉

净源法师云:「若悟不迁之道,塞自去矣。」已上略明,大旨已显;下又广辨。

伤夫人情之惑也久矣。

无始无明有来至今,论主悲伤迷而弗悟。

目对真而莫觉。既知往物而不来,而谓今物而可往。往物既不来,今物何所往?

初句泛责真谓不迁也。贤首大师云:「实际居于目前,翻成名相之境。」次二句正责不觉之相。知其昔不来,却计今可往,迷也。后二句就示不迁。既知昔物不来,便可悟其今物不往。

何则?

征也。

求(索也)向(昔也)物于向,于向未尝无;责(求也)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于今未尝有,以明物不来;于向未尝无,故知物不去。

以古望今也。初四句中意云:就昔以求昔日之物,昔日元有此物,如昔有尧舜今则无之。后四句蹑前成立不迁。此中今古通目三世能迁之时。物者所迁之物,虽举能迁,意在所迁,故云物不来等。

复(反也)而求今,今亦不往。

以今望古,不迁亦然。但互改向今及来字可。故论但云「今亦不往」。

是谓昔物自在昔,不从今以至昔;今物自在今,不从昔以至今。

释成不迁也。论旨以今昔相待、来去相形,缘体非真,诸相何立?常情为相所转,见有迁流;悟士了虚,当相寂灭,何有今昔之动、来去之迁?据此虽念念谢灭,亦念念不迁也。故《大论》第五云:「菩萨知诸法不生不灭,其性皆空。」予昔读此反复不入,及读永明大师《宗镜录》至释此论,疑滞顿消。故知论旨深隐,不可随文作解。

故仲尼曰:「回也见新,交臂非故(旧也)。」

此文小变南华之文,彼云:「仲尼谓颜回曰:『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与?』」交臂二说:一云少选也,犹言掉臂之间已失矣;一云臂相执也,孔颜交臂相执皆令勿迁,然已迁去,岂能留之?故郭象解云:「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。」论意变化密移、新新非旧,既唯见新,新不至故,岂有迁耶?

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。既无往反之微眹,有何物而可动乎?

通结上文。初一句断定不迁,后二句结成本义。尚无微眹之动,况有大者。

然则旋岚偃(仆也)岳而常静、江河竞注而不流、野马瓢鼓(动也)而不动、日月历(经也)天而不周。

连引四事,前三所迁之物,后一能迁之时,亦通于物。皆流动中至大者至速者,而云常静等皆不迁尔。旋岚,大风之名,此风起时偃妙高犹如腐草,江河易见。野马者,南华云:「野马,尘埃也。」或云:白驹游气,亦运动中驶埃者。日月于昼夜中周四天下,此皆常静不流不动。以妄见非真缘生相假,苟达两虚,万物顿寂也。

复何怪哉!

情计之流执妄为实,闻四不迁良可怪诞。达观体物,至动不动亦常理也,将何怪异?上明不迁文旨已备,此下约教会违。会有内外,如文。

噫圣人有言曰:「人命逝(往也)速,速于川流。」

潜,妨也。噫,心不平而恨声也。《梵网》云:「人命无常,过于山水。」诸经多有。意云:若物不迁,岂非违此说耶?

是以声闻悟非(无也)常以成道,缘觉觉缘离以即真。苟万动而非化(迁也),岂寻化以阶(进也)道?

初二句举行人。声谓声教,闻教悟理,修无常等行,证成四果。缘谓缘起,观缘而觉,离缘起之有为,进五果之妙道。后二句辩违。若云不迁,岂彼二人禀无常之教、修无常之行而得道果耶?

复寻圣言微隐难测,若动而静似去而留。

通前违妨也。复谓研复。圣言,即前无常教也。微隐难测者,以言权旨实故,《涅槃》名为「密语」。大乘智臣善识密意。意谓虽谈无常亦密显真常,不可守言一向作无常解也。以二法相待,有此定有彼故。若动下,出难测所以。若说即无常之动是真常之静,似说一人即去而元不去也,难测在此。

可以神会,难以事求。

此理幽微,只可神而明之妙识佛意,不必随识依言定旨。事谓情识及言教也。《楞伽经》中大慧示疑,佛亦会释。故法四依中,但令依义不依文、依智不依识也。生公反教而谈理,千古希声;肇公贱事而贵神,百世准式。然唯上智,中下不可。

是以言去不必去,闲(防也)人之常想。称住不必住,释(解也)人之所谓(执也)往耳。岂曰去而可遣(迁也)、住而可留耶?

既贵神贱事,只可舍文会旨。经说无常,不必说物迁去,但是防凡夫之人著常之想。经说常住,未必说物不迁,但解二乘计无常尔。此之二说本皆破倒,倒情既遣,万物非迁、非不迁也。《涅槃》初分大有此说,善哉论主实曰智臣矣。后二句正明舍文,岂可闻说无常便谓万物迁去,闻说常住便计万化常留?

故《成具》云:「菩萨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。」故《摩诃衍论》云:「诸法不动无去来处。」

双引经论,各证一事。引《成具经》中既云,菩萨为破众生常计而演无常之教,证前闲人之常想。《智度论》中诸法不动,以证释人之所谓往。皆对治悉檀,非第一义。

斯皆导达(悟也)群方(类也),两言一会,岂曰文殊而乖其致(旨也)哉?

若经若论皆是引悟众生之典,而经说去、论言住,两言在文实异。然经本破常,物不必去;论本显真,物不必留。所以云一会,在旨不乖。

是以言常而不住、称去而不迁。不迁故,虽往而常静;不住故,虽静而常往。虽静而常往,故往而弗迁;虽往而常静,故静而弗留矣。

初二句中经论随计破著说迁、不迁,物不必然也。次四句蹑前,已明迁而不迁、不迁而迁。后四句复蹑前,已明迁即不迁、不迁即迁。故非重也。所以不会二乘者,以二乘但禀无常之教而修,故唯会教人可悟也。

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、仲尼之所以临川,

此会外典之违也。《太宗师》略云:「夫藏舟于壑、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。」若直解者,如人藏山于深泽以谓牢固,力大者得之于夜半中背负而趁,彼藏山者不觉不知。此寓言也,以譬造化之力迁负周密,虽天地之大、万物之广,未尝不负之而走也。夜半,以喻冥理也。古人云:变化之道,挟日月而行、负天地而走。此亦正同四梵志藏身山海时至皆化。仲尼下,《论语》文。孔子临于川上,叹曰:「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」意云:新新之化,往者过而来者续,无一息之停。如斯,指水也。二典皆言物迁,如何会通?

斯皆感往者之难留,岂曰排(遣也)今而可往?

二典皆感往物难留至今,非说今物排去,以明即迁而不迁尔。巧摄儒道,故类会之。

是以观圣人心者,不同人之所见得也

孔子域中之圣,庄周达观之贤,贤圣之人所见所得,人难尽之,不可随文只作无常之解。

何者?

征也。

人则谓少壮同体、百龄(年也)一质(体也),徒(虚也)知年往,不觉形随

此出凡情见浅也。但见年去,不知形亦随变。少壮既殊、百年形异,执乎一体,诚为倍迷。若知少壮不互有、年年不相到,随遇随空,何有迁耶?

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,隣人见之曰:「昔人尚存乎?」梵志曰:「吾犹昔人,非昔人也。」隣人皆愕然,非其言也。

此以外事故类证尔。梵志解迁中不迁如孔庄,隣人非之如凡浅。西域净行梵志十五游学、三十归娶、五十入山,今言出家谓入山也。白发复归,隣人以常情问之云:「昔人尚在耶?」见今问昔亦已误矣。故梵志答之但似昔人。岂今之新吾是昔之故吾哉?隣人不达随变之理,执今白首是昔朱颜。

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趁,昧者不觉,其斯之谓欤?

源云:「负之而趁,犹老少形变。昧者不觉,犹人愕然。」

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,则(准也)方(正也)言以辨惑。乘(凭也)莫二之真心,吐不一之殊教。乖而不可异者,其唯圣言乎。故谈真有不迁之称,导俗有流动之说。虽复千途异唱,而会归同致矣。

初至圣言乎等者,通辨诸教文异旨同,故谈下结成一致。众生流滞于生死,根行乐欲种种差殊,故如来观机演教,依准正理之言以解凡惑,依一真法界流十二分教,若小若大、或权或实,八万度门、恒沙佛法,故不一也。《梵网》云:「世界无量,教门亦尔。虽乃差殊,其旨无异。」原佛本意亦唯一事,故不可文殊令旨亦差。

而征(索也)文者,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聆(听也)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。

随声取义之士,滞于一偏不达圆音,故再举今昔以示之,令不泥教。

既曰古今,而欲迁之者何也?

古今不可互指,不迁已明。能分古今之异,却欲迁之,何故?

是以言往不必往,古今常存,以其不动;称去不必去,谓不从今至古,以其不来。不来故,不驰骋于古今;不动故,性各住于一世。

初有六句,不坏古今之相,非去非来以明不迁。然三三两分,皆初句标、次句释、后句出不迁所以。以古不来今,知今不去古也。不来下四句结成,古今之相随性而各住自位,皆不迁也。驰骋,趁走貌。

然则群籍殊文、百家异说,苟得其会,岂殊文之能惑哉?

初二句举教异。群籍目圣教,百家属师宗。后二句明文异旨同。然上所会,且约动静、常无常等会释,以此例诸,法法皆然。是故经中或说苦等四妄,彰权隐实;或说常等四真,彰实隐权。如是会通,异门一道。且药分千品、愈病无殊,教海万方、悟心何异?苟封文迷旨,字字疮疣;得意忘言,物物合道。自此以下唯就于时以明不迁。意谓能迁古今三世之时尚且不迁,况所迁之物而有迁耶?

是以人之所谓住,我则言其去;人之所谓去,我则言其住。然则去住虽殊,其致一也。

谓凡情偏解,知住迷去、知去迷住;圆见之人一法双了。特由迷悟云泥,故去住相反。

故经云:「正言似反,谁当信者?」斯言有由矣。

言似相反,旨意常顺,如前住云。

何者?

征也。

人则求古于今,谓其不住;吾则求今于古,知其不去

执迁之者求古于今,见今无古,故云迁也。悟者求今于古,见古无今,故今不去也。

今若至古,古应有今;古若至今,今应有古。

文通二对,皆上句举执、下句出违。若古今互迁,亦应互有。然执者但执今去古,不执古来今。今亦云者,但例说尔。

今而无古,以知不来;古而无今,以知不去。若古不至今、今亦不至古,事(物也)各性住于一世,有何物而可去来?

初四句承前互无,知不来去。若古下,复蹑不来不去以成不迁。

然则四象风驰、璇玑电卷,得意毫微,虽速而不转。

四象即四时,奔驰之疾如风也。璇玑,即北斗二星之名。今通因北斗。以绕辰而转,昼夜周天速如电卷。举此四时昼夜,该摄一切,乃迁运中最速疾者。毫微,谓毫毛微细也。源云:「苟得不迁之意在于毫微,虽四象等亦不转移也。」源师之意,如能悟毫微不迁之意,虽至迁亦不迁也。此解最正。如远公云:「一毫涉动境,成此颓山势。」迷既一毫而成大,悟亦毫微而见理。此中且举悟涯初涉尚见不迁,况大达耶。

是以如来功流万世而常存、道通百劫而弥固(坚也)。

初句利他之因,积劫化生,故云万世。次句自利之行,三祇修炼,故云百劫。常存、弥固,二行皆不迁也。历万世之久常存,通百劫之长益固。问:经说过去已灭,何故二行坚存耶?答:

成山假就于始篑,修途托至于初步。

此中二喻,喻因不化。初句,《论语》云:「譬如为山,虽覆一篑进(云云)。」篑,土笼也。意以山喻果。假就者,假初一篑而山成就。始篑喻初因也。积土成山,山成而初功益著;运行招果,果圆而先因尤存。后句老氏云: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。」托至者,仗初步而得至于千里。亦以千里喻果、初步喻因也。由初至千,千里至而初步不化;由行证果,果道圆而初因恒明。二喻事异义同,通喻二行,但举初者以例中间。《大疏》说因果无碍,云:「如来毛孔现往昔因事。」《圆觉.净业章》云:「覩见调御历恒沙劫勤苦境界(云云)。」前问约泯相显性,故云已灭。论约即事同真门,故云不化。各据一理也。

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。虽在昔而不化,不化故不迁,不迁故则湛然明矣。

真流之行行行契真,果位反观愈见不朽。若住相之行,力尽而坠矣。湛谓凝湛,不动之貌。余可知。

故经云:「三灾弥沦而行业湛然。」信其言也。

三灾者,火、水、风也。三灾虽酷,安能焦烂于虚空?劫海纵遥,何以迁沦于实行?弥沦者,清凉云:「周遍包罗之义。谓三灾虽坏一切,不能坏于因行,亦以契真故也。」

何者?果不俱(兼也)因,因(由也)因而果。因因而果,因不昔灭;果不俱因,因不来今。不灭不来,则不迁之致明矣。

初句中果极至得、因在应得,二位相远故不俱也。次句果由因得故。次二句,蹑示不去。次二句,蹑示不来。后二句,释成不迁。虽举果显因,亦即合于性空,故不迁也。问:前通会诸法,因亦在其中矣。何故别举其因再明之耶?答:深有所以。恐进行之人谓所修随化、劳而无功,故举如来果身由昔因感,果在因存,岂唐捐乎。如童子熟书,非不由生而至于熟。书热之时,前功尤显。随相之行熏引尚尔,况无相之行乎。所以不辨果不迁者,因且不迁,况夫果道。是故佛果、有为无为非一非异,吾今此身即是常身。

复何惑于去留、踟蹰于动静之间者哉?

惑,不达也。踟蹰,将进将退之貌,疑也。如上教理成立不迁极明,更何惑于即事之中道耶?

然则乾坤倒覆无谓不静,洪流滔天无谓其动

无谓,戒止之辞。倒覆,崩坠也。天地虽大,亦缘集之法,容可倾覆;以性空故,亦即清宁。千门异说不出宗意。

苟能契神于即物,斯不远而可知矣。

苟能以神妙心智即于缘生迁化物中,而了不迁之理,物既在近、理亦非远,反显舍物求之去理转远。清凉云:「至趣非远心行,得之则甚深。」下论云「触事而真」等。

不真空论第二

一切诸法无自性生、资缘而起,起而非真、如幻如梦,当体空也。故下云「待缘而有,有非真有。」又云「万物非真,假号久矣」,皆明不真也。又云「即万物之自虚」「色即是空」,皆明空也。又云「寝疾有不真之谈,超日有即虚之称」,双示不真空也。缘起故有,非无也;从缘故空,非有也,中道之旨于斯玄会,故宗云「不有不无」也。若约二谛明空有者,俗谛故非无、真谛故非有,为第一真也。下皆有文,恐繁不引。

夫至虚无生者,盖是玄鉴之妙趣(向也)、有物之宗极者也。

初句依经标牒,次句约心显妙,后句万物宗体。胜义无上曰至。有无一异等俱离曰虚。无生者,谓缘集诸法,非自、非他、非共亦非无因,亦非作者,无生而生,非无也;虽生不生,非有也。若此,万象森罗无非中道。下论云「第一真谛也」又云「触物而一」。下明,此胜义非识能识,但是圣智玄鉴所向之境,亦为缘有万物所宗至极之性也。

自非圣明特(犹独也)达,何能契神(智也)于有无之间(中也)哉?

反显也。顺明云,唯圣人明智独了,可契此中道也。

是以至人通神心于无穷,所不能滞,极耳目于视听,声色所不能制者,

果极因满曰至。示化人流曰人,谓无上士也。初二句实智内通。神心,智也,出分别故。无穷,理也,绝边量故。穷所等者,谓悉觉真谛不滞于寂。后二句权智外应,目极视而色不胶、耳洞听而声弗制,则遍应诸缘不缚于有。如斯不滞不制,何耶?

岂不以其即万物之自虚,故物不能累其神明者也。

双出所以也。万物,谓声色等诸相,从缘无性,故云虚也。累谓负累。神明,即上神心。意云:即物之虚,证之不能滞、应之不能制,抑何累于神明哉?此上依境辩心似二智殊照,既即物之虚而一源,则自真之权而无异。

是以圣人乘真心而理顺,则无滞而不通;审一气以观化,故所遇而顺适。

复释前文也。前云通神心等。云何通耶?故此云「乘真心而理顺」等。乘,凭也。真心,即理智也。理属性空之理,不逆物故名顺。正理于顺,顺法即虚,不须析破。析破则逆法,何能通于无穷邪?若此,则无一滞碍之法不虚而通也。准此,滞含二义:一不滞寂、二不滞物也。前文云「极耳目」等,云何极耶?故此云「审一气」等。一气,语借道家,喻一性也。观,谓观照,即量智也。化,谓万化,即一切事相也。遇,谓对遇。适者,契合也。意云:谛审一气之性以观万化,则凡所对遇,无不顺性而契合。如此虽极目观色,无非实相;纵耳聆音,反闻自性,岂惑声色而为制哉?前文双出所以,但明不滞、不制之相;此文乃释内通外应之由,所以为异也。然了境由心、依心照境,境则真俗不二,第一真也;心则理量齐鉴,中道智也。次下明之。

无滞而不通,故能混(融也)杂致(得也)淳;所遇而顺适,故则触物而一(中也)。蹑前会归中道也。

淳杂者,以二谛言之,俗谛故杂,真谛故淳;以中道言之,二谛相待亦杂也,中道无二故淳也。今文是此,则二谛融会、二而不二之中也。触谓心所对触,即缘生诸法也。以从缘非有、缘起不无,故触物皆一,一即第一真谛也。清凉云:「触物皆中,居然交彻。」此皆论于中者,论之所宗故。又只可观察世俗而入第一真谛,不应观察第一真谛而入世俗也。故《涅槃》云:「世谛者即第一义谛。」如《清凉钞》具叙。

如此则万象虽殊而不能自异,不能自异故知象非真象,象非真象故则虽象而非象。

如此者,属前混杂致淳等。既淳既一,岂云异乎?正义至此略周,结归本题也。初四句结不真,后二句结空可知。云庵本中失后二句,但有不真之理,缺于空义。今从古本。

然则物我同根、是非一气(体也),潜微隐幽,殆(将也)非群情之所尽。

将破三家谬计,故复举甚深之理难解难入,致令所见未彻也。物即真俗融通之境。我则权实双融之心。同根者,心境相收无异故。是非者,真俗也,亦相即故一气也。生公云:「是非相待故有真俗名生,苟一谛为真,四言成权矣。」潜微下,理深曰潜,难见曰隐,群情容解,但不能尽之,如三家者。

故顷尔(近也)谈论,至于虚宗每有不同。夫以不同而适同,有何物而可同哉?故众论竞作而性莫同焉。

初句举时谬之辈。由正理幽隐,所以近来云云。次二句见异,次二句执异背同,后二句依见述论。唐光瑶禅师疏有七宗,此论略出三家,故云众也。见既有异,性理随殊。

何则(通征)?心无者,无心于万物,万物未尝无。

据《梁传》晋僧道恒述心无论,汰公、远公俱破此说。初句牒,次句谓心无诸法,后句执法实有。

此得在于神静、失在于物虚。

由心无法故得于神静,不了物空故失虚也,亦心外有境。

即色者,明色不自色,故虽色而非色也

东晋支道林作《即色游玄论》。初句牒,次二句叙彼所计。彼谓青黄等相非色自能,人名为青黄等;心若不计,青黄等皆空。以释经中色即是空。

夫言色者,但当色即色,岂侍色(计也)色而后为色哉?

齐此论主破辞,此且先出正理。初句牒名,次句示依他。谓凡是质碍之色,缘会而生者,心虽不计,亦色法也。受想等法,亦应例同。意云:岂待人心计彼谓青黄等,然后作青等色耶?以青黄亦缘生故。

此直(但也)语色不自色,未领(解也)色之非色也。

初句明所待,后句显所失,未达缘起性空。然缘起之法亦心之相分,能见之心随相而转,取相立名名青黄等,名属遍计,相即依他。支公已了名假、未了相空,名相俱空圆成显现。由未了此,所以被破。

本无者,情尚于无,多触言以宾(伏也)无。故非有,有即无;非无,无即无。

亦东晋竺法汰作《本无论》。初二句明其尚无。中心崇尚于无,故凡所发言皆宾伏于无也。次四句出彼解相。以经论有双非之句,汰公解云:「非有者,非斥了有;非无者,和无亦无却。」则沦于太无尔。

寻夫立文之本旨者,直(正也)以非有非真有、非无非真无尔。

论主与示双非正理,然后破之。经论成立非有非无之本意者,正以诸法赖缘而有、非真实有,故云非有。以诸法缘起故有、非一向无,故云非无。圭峰《略钞》之义如此,下论亦多,请无疑虑。

何必非有无此有、非无无彼无?此直好无之谈,岂谓顺通事(物也)实(性也)、即物之情(解也)哉?

初二句斥彼谬计,义不异前。何必者,责彼之辞。后二句直破其非,尚无如此,岂是顺物达性即物见中之解耶?今详破此三家,前二家许其所得、破其所失,汰师尚无,一向破斥者,亦以著空之见难治故也。非特拨无因果,亦恐恶取断空,如《智论》说食盐之喻也。据《梁传》支、汰二师皆出类离群世间之英者,正由道源初浸,又经论未广、明师罕遇,致有此弊。不可见破便轻前修。自下正述论文。大科有三:初、理绝名相,谓欲寄名依相显示,先示名相本虚、真谛超出,令悟了法不在言,善入无言际也。二、寄诠显实,以名相虽虚,亦可假诠以显实理,即无离文字说解脱也。三、至论末,引《放光》等示妄显真,谓虽依诠显实,若著名相妄想是生,何能悟入第一之真?若悟名相本虚,即名相而如智显现,不在舍于文也。故我说法如筏喻者,文字性空即是解脱,十二分教无非如也。一论大旨妙在于斯,但血脉沈隐,故具出之。

夫以(依也)物物(名)于物,则所物而可物。

若依相立名、随名取物,则凡是所名之物皆可为物,此谓妄心所计名相俱有。

以物(名)物(相)非物,故虽物(名)而非物(名)。

初句相空,后句名空。以二法皆事,故通名为物。意以所名之物,但依他起、元无自性,况名依相有,岂有实体也。故《密严》云:「世间众色法,但相无有余,唯依相立名,是名无实事。」

是以物不即名而就实,名不即物而履(行)真(实)。

释此有二:一通、二局。通者,名相二法该尽俗谛,然性各异,互推无在,显两虚也。初句物不在于名中,以名非物,故召火不烧其口。次句名不在于物中,以物非名故,见物不知其名。应知因物立名、以名名物,俗假施设竟不相到,故不能互显其真实,如火以热为实等。局者,但属此论。名谓名教,相谓义相。所以空者,方便安立各无自性,能所诠异故不即。就论意虽通,其旨实局。以下云「真谛独静于名教之外」,故为此释。

然则真然谛独静于名教之外,岂曰文言之能辨哉?

真谛,第一义也,非名言可说、非义相可示,直以名相本空故也。

然不能杜默,聊复厝(置)言以拟之。试论之曰:

理须言显,亦不能闭口默然也。拟谓比拟。意云:但依言仿佛比拟真谛而论量也。

《摩诃衍论》云:「诸法亦非有相亦非无相。」《中观》云:「诸法不有不无者,第一真谛也。」

初引《智论》后第二十七中一句。又义引中论转释,云即第一真谛。引此二论以为宗依,下论广释。皆云诸法者,则统贯一切也。以是义宗,故引通名总辨即中之理。次下依宗开示,或约空色乃至言说心行等一一别显。末后引《中观》等二论,约因缘生法以辨之。乃复总摄一切非真、空色等也。始末依此详考,方知论旨成立之妙。第一者,真俗非二故,非真俗之二故。

寻夫不有不无者,岂谓涤除万物、杜塞视听,寂寥虚豁然后为真谛者乎?

二论皆云不有又不无者,非拨丧万物、闭目塞聪、绝色灭声,取虚豁混茫之空是真谛也。

诚以即物顺通,故物莫之逆;即伪即真,故性莫之易。

就物顺通,非杜塞视听故。不逆其物,即俗伪而显真,何待虚豁?故不易其性也。

性莫之易,故虽无而有;物莫之逆,故虽有而无。虽有而无,所谓非有;虽无而有,所谓非无。

初四句蹑前释成以理事相即故互存、相夺故互亡也。后四句蹑前释成非有非无之中也。此中真谛故无、俗谛故有,相夺两非,第一真也。

如此则非无物也,物非真物。物非真物故,于何而可物?

即物示真性真物,假名相皆不立也。《密严》云:「二合生分别,名量亦非有。」非真,即题中不真;于何可物,即题中空字。自下依宗广释,皆初引教、后依教释义。文虽各殊,义旨无异。今依论中会释,或约空色、或依二谛等,一一随次明之。大要皆约诸法,以明不异第一之真也。

故经云:色之性空,非色败空。

初依色空以释中也,《净名》经文。然诸经多有。

以明夫圣人之于物也,即万物之自虚,岂待宰割以求通哉?

空非色外,色即是空,空色非一亦非异也。宰割析灭岂是即空?故二乘析色,断见未祛,乱意迷空,即真未了。

是以寝疾有不真之谈,超日有即虚之称。

双引二经,皆证前义。初《净名.问疾品》略云:「菩萨病者,非真非有」等。二《超日明三昧经》,彼云:「不有受、不保命,四大虚也。」四大色法,法即空故。

然则三藏殊文,统之者一也。

文则殊说,旨归一揆。

故《放光》云:「第一真谛无成无得,世俗谛故便有成有得。」

二依成得以示也。《放光》第八云:「世俗之事有逮有得,最第一者无有逮无有得。」

夫有得即是无得之伪号,无得即是有得之真名。真名故虽真而非有,伪号故虽伪而非无。

初二句辨得相真伪。住俗有得而非得,故伪也;依真无得而乃得,故真也。如下玄得中广示。后四句蹑释前名。

是以言真未尝有、言伪未尝无,二言未始一、二理未始殊也。

胜义故非有,俗谛故非无。有无二言非一,中道之妙非二。

故经云:真谛俗谛谓有异耶?答曰:无异也。

义引《大品》也。前虽有二谛,但依成得辨之;今直约二谛以释也。

此经直辨真谛以明非有、俗谛以明非无,岂以谛二而二于物哉?

二谛之义真俗宛分,二谛之体一物非异。

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、有其所以不无。有其所以不有,故虽有而非有;有其所以不无,故虽无而非无。虽无而非无,无者不绝虚;虽有而非有,有者非真有。若有不即真、无不夷(平)迹(相)。

初二句明万物皆具非有非无;次四句蹑示两非以入中道;次四句亦蹑前,如次不落断常;后二句但成前四句。以非真有故,若有不即真;以非虚绝故,若无不夷迹。若字贯此,谓非宰割事迹然后是无。夷者,亦芟夷也。

然则有无称异,其致一也。

真俗是体、有无是义,依体辨义,义亦一也。古人云:二谛并非双,恒乖未曾各。

故童子叹曰:「说法不有亦不无,以因缘故诸法生。」《璎珞经》云:「转法轮者,亦非有转亦非无转,是谓转无所转。」

连引二经,依言说相以显中道。初即《净名经》长者子宝积叹佛偈也。初句叹如来说法与实相相应故,有说无说皆双绝也。后句意云:有无既绝,何故现一切言说?答云:以俗谛因缘故诸法生也。后经即彼第十一卷中文。初句牒说,次二句亦有无双绝,后句明说即无说。二经义同。非转而转,三百余会不舍穿针;转而不转,四十九年不说一字。岂谓舌覆三千即成有说,身默丈室便谓无谈?

此乃众经之微言也。

虽引二经,义同众典,故云众经等。

何者?谓物无耶,则邪见非惑;谓物有耶,则常见为得。

文通二对,反核以明,皆上句明著、下句核破邪见断见也。若计物是无,外道断见应非是惑;下对例知。物虽通诸,且目法轮。

以物非无,故邪见为惑;以物非有,故常见不得。

顺显可知。

然则非有非无者,信真谛之谈也。

真谛第一也。以说法非有非无,方是真谛之转也。

故《道行》云:「心亦不有亦不无。」

即彼经初品中文。心为诸法之本,然通真妄,真谓如来藏心,亦非有无,如无名论引释;妄即妄想识心,从缘生者,亦非有无。此中辩之。以经义含有二法,故不可局。

故《中观》云:「物从因缘故不有,缘起故不无。」

义引《中论》,亦转释前经也。从缘不有谓真也,缘起不无谓俗也。

寻理即其然矣。

推寻论旨,法非有无,实乃如是。此以教如绳正,理亦衡直。

所以然者,夫有若真有,有自常有,岂待缘而后有哉;譬彼真无,无自常无,岂待缘而后无?

初句含二意:一征辞、二牒不有等。反推诸法正显从缘,谓法若实有,缘前亦合有,不待缘集然后方有。后三句例明真无二说:一太虚、二真空。此二元空,不待缘离然后空也。异喻显法,理亦极成。

若有不能自有、待缘而后有者,故知有非真有。有非真有,虽有不可谓之有矣。

初二句顺牒前文,明法待缘非真。后二句相蹑以显非有也。

不无者,夫无则湛然不动可谓之无。万物若无则不应起,起则非无,以明缘起故不无也。

初句牒论,次二句举例,以示如前二空皆凝湛不动。可谓者,堪可许其是无。次二句承例反明,次一句顺显,后二句成前不无也。

故《摩诃衍论》云:「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应有,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;一切无法一切因缘故应有,一切有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。」

《大论》前后有斯义而无斯文。通成二对。初对中明法从缘故不有不无。初句缘起故不无,后句从缘故不有。后对约有无二法对辨,以明不有不无。一切无法等者,《大论》三十一以过未法为无、现在法为有。《涅槃》三十四云:「一切世间有四种无,一未生名无、二灭已名无、三各异互无、四毕竟名无。」皆因缘有此四无。后句可知。皆云一切等者,法乃万殊,缘亦无数。

寻此有无之言,岂直反论而已哉。若应有,即是有,不应言无;若应无,即是无,不应言有。

初句收前四句,以前论不出有无故。次句反谓相反,犹云岂但是有无相反之说耶。后通有六句,出论中有无相反之相。前三句中若应有者,收前初三二句。即是有者,定应唯有。不应言无者,收前二四两句,如何却言无耶?后三句中,若应无者,收前二四两句。即是无者,定应唯无。不应言有者,收前初三两句,如何却言有耶?已上辩、定相反。下显缘法有无皆具,谓若有若无俱有其理,非相反也。

言有是为假有以明非无,借无以辩非有。此事一称二,其文有似不同。苟领其所同,则无异而不同。

初二句论云应有,明缘起故假有也。次一句论云不应有,明从缘故非有也。事一下,缘生事一,有无名二。四句之文似乖,若解其不有不无之同,岂有无之异能违?

然则万法果有其所以不有,不可得而有;有其所以不无,不可得而无。

义承前起,故云然则。前约二谛已出此文,展转引释至此义周,故复举此以结。不可等者,物性本空,孰能强之令有?缘起既形,孰能排之令无?

何则?欲言其有,有非真生;欲言其无,事象既形。象形不即无,非真非实有。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。

初有四句,明于诸法不可定执是有是无,皆上句举执、下句推破。欲谓将欲,言谓意言。将谓诸法定有邪?有非实生,但假缘故,如何定有?欲待谓无,事象已起,如何定无?次有二句,初句蹑前缘起之事,次句结成即假即空,非真假有也、非实真空也。后有二句,正结论名。首建此名以标宗致,逐节引教、随教会释,显理已周,中道实相可令悟入,最后结归不出题示,故云尔也。问:论周至此,后说何为?答:前已通叙,其意可了。义若未尽,何此结之?可细推绎。

故《放光》云:「诸法假号不真。譬如幻化人,非无幻化人,幻化人非真人也。」

彼经二十七云:「佛告须菩提:『名字者不真,假号为名。』」引此之意已见前文。初法说,谓诸法不真,名亦假也。后三句喻明。于中初句经文,次二句义释也。谓幻成一人,似非无也;似岂为真,故云非真。

夫以名求物,物无当名之实;以物求名,名无得物之功。物无当名之实,非物也;名无得物之功,非名也。

此与论初大旨无殊,文小变尔。名自情生,好恶何定?或于一物立多名,或以一名召多物,物虽应名,亦无当名之实理,如以地龙、木贼等名药也。又名虽召物,亦无得物之实功,如谈水濡唇、言秽不涴口。应知名是假号、物为幻化,但顺世俗不入实相。

是以名不当实、实不当名。名实无当,万物安在?

一切诸法不出名相,此二既空,万物不立。已上名相境寂,下辩妄想心虚。

故《中观》云:「物无彼此,而人以此为此、以彼为彼;彼亦以此为彼、以彼为此。」

初句论文,彼论第四云:「诸法实相无有此彼。」而人下,释也。如二人相向,彼此互执也。

此彼莫定乎一名,而惑者怀必然之志。然则彼此初非有,惑者初非无。

正举妄计也。彼此互指既无定在,柰何惑者必然,而执我定名此、他定名彼,妄想之心依然取著。然则下,名相元空,迷夫妄执。亦可名相无、暂始有,妄想无、暂始无。以无暂始无之妄情,执无暂始有之名相,病眼花生、病耳蝉鸣,蝉花恒无病根常执。

既悟彼此之非有,有何物而可有(执)哉?故知万物非真,假号久矣。

初句遍计性空;次句名随相遣,翳差花亡、耳聪蝉丧;后二句结成经义。此中虽带名相而言,意显妄执本空。况后引《成具》等,又唯约妄情说邪。

是以《成具》立强名之文,园林托指马之况。

《成具经》云:「是法无所有,强为其名。」园林即漆园也,曹州地名,庄周曾为此吏,故以目之。彼《齐物》云:「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。以马喻马之非马,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」指谓手指。马谓戏筹,若今双六之马也。如二人相向,各以己指是指、他指非指,是非互在,本无实也。喻,晓也。马可例之。

如此则深远之言,于何而不在(具)?

通指上文,内教妄想元空,外典是非无主,文亦备在。

是以圣人乘千化而不变、履万惑而常通者,以其即万物之自虚,不假虚而虚物也。

初句举能证之圣令物则之,次二句显证悟之相。千化,名相万物也。不变者,即名相而如如故。惑,妄想也。常通者,即妄想而正智故。以其下,出即真所以,可知。

故经云:「甚奇世尊!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。」非离真而立处,立处即真也。

初引经。即同《放光》不动等觉建立诸法。非离下,论主释经义也。谓依理成事,事岂离真而立也。

然则道远乎哉?触事而真。圣远乎哉?体之即神。

初二句明境。初句举体而核。道谓如如。下句指属。触谓六触,事即名相。事相既近,体虚即真,真岂太远?后二句明心。亦初句举圣而核。圣,即智也。下句属体,谓体究神心也。即神者,即我之心为神圣矣,岂太远乎。《仁王经》云:「菩萨未成佛,以菩提为烦恼。菩萨成佛时,以烦恼为菩提。」今详论意,自放光已下,乃《密严》、《楞伽》五法相翻之义。故《密严》云:「名从于相生,相从依他起,此二生分别,诸法性如如。于斯善观察,是名为正智。名为遍计性,相是依他起,名相二俱遣,是为第一义。」略解云:五法者,一名、二相、三妄想、四正智、五如如。此五约迷悟配之,谓迷时即如如以成名相、即正智以成妄想,悟时翻名相为如如、翻妄想成正智。经中初三句,如次名、相、妄想;次三句说正智;后一偈约三性显如如也。略示如此。论意谓依彼名相显示论旨,苟识相等体虚,不舍一论能诠之名、所诠之义,即境而会如,即解而成智。故先举圣人证法为式,然后示以即真之理。但在文甚隐,致令难求;若前后冥搜,义如指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