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肇论新疏 · 卷 2

肇论新疏

肇论新疏卷中

原始版 · CBETA 分段与标点

无知论第三

释兹分二:初明,后解无知。初有二种:一本觉般若,即众生等有智慧是也。《大论》四十三中翻为智慧。故《华严》出现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等。二始觉般若,即六度之一,然通浅深,浅则生空般若,深则法空般若。此复有二:一因修,谓历位渐得故。二果证,谓觉至究竟故。然始本平等,唯一觉也。又有三种:一实相般若,《大论》指般若是一切诸法实相故。二观照般若,照理照事故。三文字般若,能显总持故。而此论中具摄前理,至文随示。后言无知者,据下论文总有二义:一拣妄,下云「本无惑取之知」等。二显真,有三:一本觉离念,知即非知,故下云「果有无相之知」等。二始觉无知,谓穷幽亡鉴、抚会无虑故,实相观照可以例知。三文字无知,谓言说,即如文字性空,非知非不知,仍曰无知。修文字者不著不离,是名修诸佛智母。应知甚深般若总持一切之功德、出生无尽之法门,破裂烦笼、优游正觉也。据《梁传》,什公初译《大品》,论主宗之,以作此论。竟以呈什,什叹曰:「吾解不谢子,辞当相揖。」论者,谓假文字般若问答析理,显示实相等。

夫虚玄者,盖是三乘之宗极也。

非知非见曰虚,不有不无曰玄。又四句不摄曰虚,灵鉴亡照曰玄。此牒经也。极,至也。三乘之人皆宗尚于,各各修学,但机有小大,成自乘菩提。故《大品.闻持品》云:「善男子!欲得阿罗汉果,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。」等。

诚真一之无差,然异端之论纷然久矣。

正理唯一、至当不差,人学,随见成殊,各兴异论,纷然乱辙久矣。

有天竺沙门鸠摩罗什者,少践大方,研(磨)机(心)斯趣(旨),独拔(出)于言象之表,妙契于希夷之境。

天竺或曰印土、身毒,即五印婆罗门国。什公生龟兹,以父鸠摩罗炎本南天竺人,今从本称。盛德如传。言象,出《易经略例》「言生于象,象生于意」,今以言喻能诠、象喻所诠。希夷,出老氏,彼云:「听之不闻名曰希,视之不见名曰夷。」今喻,离名曰希、离相曰夷。按什公本传,幼学小乘,因悟苏摩说阿耨达经,复学大方,研心此趣,孤出于言象之外,妙合于实相之境。

集异学于迦夷,

异学即西域外道,迦夷即佛生之国,亦通指诸国。集,犹正也。师在天竺,破邪显正非一。

扬淳(粹)风(教)于东扇。将爰(语辞)烛(照)殊方,而匿(隐)耀(光)凉土者,所以道不虚应,应必有由矣。

殊方,谓他国。凉土,今西凉也。意谓什公将欲举扬教风东传汉地,值符坚失国、姚苌僣逆,品光父子心不存法,师蕴其深解无所宣化,在凉十有三年,机缘未会随世浮沉。是知佛法流行,亦待时节因缘,苟非其时,道不虚行。

弘始三年岁次星纪,秦乘入国之谋,举师(众)以来之意也。

苌子兴即位,岁号弘始。星纪者,《瑶疏》云:「丑月星纪,今以月纪年也。」秦乘下,《梁传》云:「弘始三年,庙庭木生连理,逍遥观葱变成茞,以为美瑞,谓智人应入。五月,秦遣陇西公硕德伐之,隆军大破。九月,品隆上表归降。」故云入国之谋。至十二月末,师至长安。亦可师即什公,西伐之意举师令来。

北天之运数其然矣。

《大品》云:「于佛灭后先至南方,次至西方,次至北方大盛。」震旦在天竺东北,今什公道通,应斯悬记。

大秦天王者,道契百王之端(首)、德洽(沾)千载之下,游刃万机(事)、弘道终日,信季(末)俗苍生之所天、释迦遗法之所仗也。

王谦故不称皇帝,但比迹三王,以春秋尊周为天王故。百王但泛举前代帝王。游刃,出《庄子》,庖丁解牛,运刃熟妙,故曰游刃。彼云:「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」谓秦王日亲万事,判决合宜如游刃尔。又复终日弘阐佛法。苍生,即众生也,谓苍苍然而生。亦可苍者天也,自天生故。盖随俗说所天者,王德配天,物蒙其荫。昔金河顾命,令王臣弘护,今王遵行,法门依仗。

时乃集义学沙门五百余人于逍遥观,躬(亲)执秦文,与什公参正方等。

义学,即僧史十科中义解。逍遥观,即今秦中草堂寺。本姚置层观于此,什公入关,遂施为寺。准《晋书》载纪,王雅信佛法,请师宣译。师执梵本,王执秦文,更互参正,译出诸经(云云)。方等者,方正平等,即方广分。

其所开拓者,岂唯当时之益,乃累劫之津梁矣。

拓,手承物也,亦拓开户也。谓所译经论开化一切,非直益于彼时,实为积劫迷津之桥梁。今藏海琅函数越五千,师所出经世多弘赞。

予以短乏,曾(则)厕(预)嘉会,以为上闻异要,始于时(此)也。

论主谦云:我以才短智乏,则预什公嘉善之会,殊异要妙之义,始于此时。闻自什公,故云上闻。

然则圣智幽微深隐难测,无相无名,乃非言象之所得。为试罔象其怀,寄之狂言尔,岂曰圣心而可辩哉。试论之曰:

圣智为之体,离诸分别,故云幽微。无相,故非义象可思;无名,故非言诠可议,故云难测。为试下,意云:般若虽非名相可及,将欲悟物,亦当内亡其象、外寄其言以辩之。非言欲言,故云狂也。《庄子》云:「使罔象求而得之。」旧本作「惘」字,误。岂曰下,理非言辩,但寄言显之。

自下先引经定宗,后九次问答,决择宗中之意,令无余惑。

《放光》云:「无所有相、无生灭相。」《道行》云:「般若无所知、无所见。」

略引二经,以示此论之所宗。《放光》即《大品》也,但两译成异。二十卷云:「无所有相。」第十五云:「须菩提!般若波罗蜜不生不灭相。」《道行》第一云:「般若波罗蜜当何从说?菩萨都不可得见亦不可知。」无所有相者,谓有无知见等相皆离故。无生灭相者,非因缘所生故。亦四相不迁、三际莫易。余如下释。

此辩智照之用,而曰无相无知者,何邪?果有无相之知、不知之照明矣。

初二句反核。未了之者云:「二经正明智用,乃云无知无相,何故?」后二句略标,若斯之理,果然而有(云云)。谓真心灵鉴,知非知相、无知而知。

何者(征)?夫有所知,则有所不知。以圣心无知,故无所不知。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。

初二句举妄。谓妄识取境,能所昭然,故曰有知。妄见不周,故曰有所不知。何者。且丈夫心主秖临器身,常侍末那唯持见分,谋臣之识徒知有漏之乡,五将之能但击尘嚣之境,各有分量,知亦何真?故云尔尔。后四句示真。圣心不然,非能所取,故云无知;本觉灵明,无法不照,故曰遍知。良以即智之体宛尔无涯,即体之智亦扩充无外。此以诸法本居智内,岂有智内之法而不知邪?《佛性论》云:「以如如智称如如境(云云)。」况法依心现,无法非心。以即法之心,知即心之法,尤遍知也。

故经云:「圣心无所知、无所不知。」信矣。

《思益经》第一云:「以无所知故知。」

是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,终日知而未甞(曾)知也。故能默独韬光虚心玄(妙)鉴,闭智塞聪而独觉冥冥(深远)者矣。

文似老书,义意实殊。虚心者,无知相故。实照者,有照用故。终日下,知即无知故。默耀下,正显无相。但之体了非分别,义言韬默非故藏匿。闭智下,智及聪属能证之智,冥冥属所证之理,以智证理返照归寂,亦义言闭塞。独觉者,智无二故。《金光明》说:「佛果功德,唯如如及如如智独存。」如如深窅,故曰冥冥。慈恩大师云:「性质杳冥。」义正同此。上乃权实不分、寂用双融,实相般若该于一切。自下约二谛以明二智,不二而二、二而不二,即开实相为观照也。以演宗中悲智相导,一念之力权慧具矣。

然则智有穷(极)幽(深)之鉴而无知焉,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焉。

幽属于理智,谓真智照无不极,故云穷幽。真谛非相,故云无知。神,谓俗智。应用难测,故名曰神。应会(者),感之必应,不失其会。然水澄月现,无心于化,故曰无虑。问:大悲大愿岂非知邪?答:无缘之悲、无相之愿,皆亡知照也。故《金刚三昧经》云:「若化众生,无生于化。不生无化,其化大焉。」问:观机审化,宁非知邪?答:据论本意,但由机感。虽应万类,神亦无思。教合根宜,谓言观审,一论上下此理昭然。

神无虑,故能独王于世表;智无知,故能玄(深妙)照于事外。

神用涉有,由无思虑,有不能缚,故云世表。王,荣也。正智契真,由非知故,事不为碍,故云事外。如清凉释离世间,疏云:「处世无染即是离也。」

智虽事外未始无事,神虽世表终日域中(世间)。

恐人闻实智事外,谓有外证空,故云未始无事。言即事见真,《起信》云:「以一切法悉皆真故。」又闻权智世表,谓不化物,故云尔也。谓处世不染即是世表。

所以俯仰顺化应接无穷,无幽不察而无照功。斯则无知之所知、圣神之所会。

初二句权用顺机,或俯或仰根熟即应。应无穷极,正由无思方能如是。俯谓俯就,即随他意语,如人天小乘等。仰谓企仰,即随自意语,如实教一乘等。次二句实智觉法法无不尽,非知非见故无照功。后二句双结,正由非知非会,然后能知能会,岂但知而无知等邪?权智亦合云非会之所会。上论二智知即非知、非知而知等,下通论智体非有非无。

然其为物(体)也,实而非有、虚而不无,存而不可论者,其唯圣智乎!

欲拣前义故,再起文势,云然其等。实而非有者,虽真照炳然亦非有相,若取为有则著常见。虚而不无者,虽妙湛杳然亦非无心,若取为无则落断见。故妙存所以能圣,若无般若亦无圣人,但不可作有无等思议。其唯下,结属。

何者(征释)?欲言其有,无状无名;欲言其无,圣以之灵。

无状等者,名依相立、相自缘生,有为法也。且即心觉照,不从缘生,何有名相?圣以之灵者,圣人诸法尽觉、万缘普应,正由力通难思,何为无邪?

圣以之灵,故虚不失照;无状无名,故照不失虚。照不失虚,故混而不渝(变);虚不失照,故动以接麁(俗事)。

虚,寂也。正由非有故寂立、非无故照存,正寂而常照、正照而常寂,展转蹑迹释成前义。混而不渝者,谓正沤和时长在,故入生界不染不缚。动以等者,谓正般若时恒沤和故,义利流行,接引凡夫之麁也。

是以圣智之用未始暂废,求之形相未暂可得。

始,初萌也。灵智妙存,如何暂时可废?有无两非,如何形相可得?言暂者,少选不可,况久废久得邪?非直有无诸相等不得,而智亦无得,言语道断、心行处灭。

故宝积曰:「以无心意而现行。」《放光》云:「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。」所以圣迹万端,其致(旨)一而已矣。

宝积,即《净名经》长者子宝积叹佛偈言:「佛心意已灭寂也,而现行照也。」《放光》二十九云:「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。」圣迹,教也,属上二经。古译句为迹,寻迹得兔如寻句得义。下论直云教迹。致一者,谓在文有异、于旨无殊。

是以可虚而照(心),真谛可亡而知(境),万动可即而静(境),圣应可无而为(心)。

以所观真谛妙绝诸相,但可非知而知,故照时亡能亡所,唯虚而照。《仁王》云:「正住观察而无照相。」万动等者,以所应俗谛缘生性空即动而静,亦令能应权智无为而为。心境前后互举者,以心由境、以境即心皆可,亦顺文便,不以辞害志。

斯则不知而自知(实)、不为而自为(权),复何知哉?复何为哉?

前二句结成知为。复何下,恐闻知为心复住著,此又遣之。菩萨少有所住便落妄想,著我人相即非菩萨,是故有得无得皆无所得,逈然无寄真智现前,然灯记别而得菩提。

自下大段九重问答决择前义。前依宗致麁述大纲,今宾主往复令人精晓。故遗民云:「此辩遂通,则众流殆不言而会。」良有以也。

难曰:夫圣人真心独朗,物物斯照;应接无方,动与事会。物物斯照,故知无所遗;动与事会,故会不失机。会不失机,故必有会于可会;知无所遗,故必有知于可知。必有知于可知故,圣无虚知;必有会于可会故,圣不虚会。

难曰下至会不失机,谓真智尽诸法之实、权智应万物之感,皆不失也。会不下四句,云庵达公云:「必有能会之智,应可会之机。亦有能知之智,知可知之理。」必有下四句,言实有知会。

既知既会,而曰无知无会者,何邪?

正难可知。

能夫忘知遗会者,则是圣人无私于知会,以成其私耳。

初句叙救,后皆明意。此同老氏。以前文难定有知有会,恐救云:圣人虽有知会,以其不矜不恃,知如不知、会如不会,故云忘知遗会。若尔,此则但是圣人不以知会自长取为己私。然由虚心不自长,故为物推戴,返以知会归于圣人。是圣人不能迯其知会之长,竟成己私尔。如老氏云:「后其身而身先,非以其无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」彼意云:后其身不欲私己也,然己让人、人必让己,本欲在后而返在前,是成其私耳。

斯可谓(说)不自有其知,安(岂)得无知哉?

据上所救,但是圣人不以知会自取为长,岂一向无知会?非无之太甚邪?

答曰:夫圣人功高二仪而不仁(权),明逾(越)日月而弥(益)昏(实)。

二仪,天地容仪。不仁,文出老氏,取义不同。彼云: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」意云:天地无私,虽以仁恩生成万物,于物不望其报。如人缚刍为狗,亦不责于吠守。此老氏意也。论意云:大权普度,功高天地,然无缘之慈化而无化不住化相,故云不仁。如《金刚》云:「四生九类我皆度之」,功高也。「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」,不仁也。明逾等者,谓实智照理,明也;都无分别,昏也。又明逾日月,遍知也;弥昏,无知也。唐光瑶和尚意同。

岂曰木石瞽(盲)其怀?其于无知而已哉。

我言无知,知即无知,非如木石聋瞽无觉。

诚以异于人者神明故,不可以事相求之耳。

神妙灵明,谓也。事相,谓人之情见。盖前所难者,于知不恃、于会不矜,但人之情识虚心容物,比无相般若相去邈然,莫认不矜便为般若。颜子虚怀,孟反不伐,未闻入理。

子意欲令圣人不自有其知,而圣人未甞不有知。

复审前难。以前云:此可谓圣人不自有其知,安得无知哉?故先审定。下责云。

无(不)乃(助辞)乖于圣心、失于文旨者乎?

无乃,文简,具云岂不乃也。如外典云:「无乃为佞乎?」若定有知,岂不乖心违教。

何者?经云:「真者,清净如虚空,无知无见、无作无缘。」

《大品.含受品》云:「摩诃衍如虚空,无见无闻、无知无识。」〈三假品〉云:「于诸法无所见」等。真,拣惑取。清净者,绝相之义。无知下,释成清净。作者,造也。谓无师自然之智,非因所作、非缘所生。《仁王》云:「无行无缘。」义同。

斯则知自无知矣,岂待返照然后无知哉?

斯者,指所引经,既云即是知体,复云无知无见,据斯经意知即无知,岂待反收其照、闭目塞聪,绝圣去智、冥如木石谓无知邪?

若有知性空而称净者,

假牒彼救也。恐难者别会经意,救云:经称清净者,非谓无知故清净,约知见性空故云清净。若云尔者,下反诘云。

则不辨于惑智,三毒四倒皆亦清净,有何独尊净于?

若云有知有见,但性空故经说清净者,则与惑智不相殊畏。何者?夫三毒四倒皆亦性空,亦应清净。据此而知不约性空,但约无知无见。惑智,即三毒等分别名智。如下云惑智之无。《起信》「六麁智相是惑」故。

若以所知美,

所知者,即真谛。恐难者再救云:经称清净,非约能知无知无见,但约所知真谛清净,故美般若云清净者。

所知非,所知自常净。故般若未尝(曾)净,亦无缘(因)致(得)净叹于般若。

能所宛然,岂所知净故令能知亦净而叹美之?

然经云清净者,将无以般若体性真净,本无惑取之知。本无惑取之知,不可以知名哉。岂唯无知名无知,知自无知矣。

会经正意。将无者,岂非也。既不约性空及所知云清净,然经言清净有二意:一智体真净非知见故、二本无惑取之知故。既本无矣,难以知名。岂唯下,恐疑者闻前云性净无知,谓兀然绝照。故今遣云:以知无知相故、本无惑取故,知即无知也。

是以圣人以无知之,照彼无相之真谛。真谛无兔马之遗(迹),般若无不穷之鉴。

前二句明以智证理,后二句证理之相。兔马者,即经中所说象、马、兔同渡一河,河自无殊,得有浅深,以喻三乘同入法性,浅深三异。今意云:以所证真谛本无兔马浅深之迹以轨,般若亦无差别无穷之鉴照也。

所以会而不差、当而无是(权),寂怕(静)无知而无不知者矣(实)。

不差者,应不失机,即前无不为也。无是者,由感而应,本非我故。寂怕下,可知。此但决择前宗中真谛可亡而知等。

难曰:夫物无以自通,故立名以通物。物虽非名,果有可名之物当于此名矣。是以即名求物,物不能隐。

此难知及无知二名互违。今且立理,文亦易通。意云:名能召物,名正则物顺,此依世谛名可得物,如召火时不以水应。而论云圣心无知,又云无所不知,二名互违也。难实例权。

意谓无知未尝知、知未尝无知,斯则名教之所通、立言(名)之本意也。

例如寒暖相反、得失互非,言教诠量太通之理,立名本意自有定体。

然论者欲一于圣心、异于文旨,寻文(名)求实(心),未见其当。

知即无知,是一其心。然二名互非,心岂成一哉?

何者?若知得于圣心,无知无所辨;若无知得于圣心,知亦无所辨;若二都无得,无所复论哉!

此言若圣心有知,宜置无知;若圣心无知,宜置有知;若圣心双非,更不复说二名。二名既成,互非三义皆为不可。

答曰:经云:「义者,无名无说、非有非无、非实非虚,虚不失照、照不失虚。」斯则无名之法,故非言所能言也。

亦义引《放光》等经。由难者依名求实,二名既违,谓圣心亦异。不知非名非相,故引经以遮,令忘名会旨。经约遮诠可知。斯则下,论辞略释无名无说,以起下文。

言虽不能言,然非言无以传,是以圣人终日言而未尝言也。今试为子狂言辨之。

《大方便佛报恩经》初卷云:「法无言说。如来以妙方便,能以无名相法作名相说。」

夫圣心者,微妙无相,不可为有;用之弥勒,不可为无。不可为无,故圣智存焉;不可为有,故名教绝焉。

微妙等者,谓圣心离知见、作缘等相,非有也。用之下,圣心灵妙照理达事,用无怠息,非无也。亦拟老氏。既云妙无诸相,名教诠之不及,以通前难:即名求物,物不能隐。今非物,名依何立?欲以有知、无知定名圣心邪?《大论》三十七云:「一切世间著有无二见。」等。

是以言知不为知,欲以通其鉴;不知非不知,欲以辨其相。

言知下,若说有知,但欲令人通晓其鉴照之用,岂有知相可取?不知下,若说无知,但欲令人知无惑取之相,岂谓一向无知?

辨相不为无、通鉴不为有,非有故知而无知,非无故无知而知。

谓之体无知无见,亦非是无;有鉴有灵,亦非是有。非有下,但蹑前,释成知与无知非一非异,方詺中道之心。

是以知即无知、无知即知,无以言(名)异而异于圣心也。

无以者,戒止之辞。

难曰:夫真谛深玄,非智不测。圣智之能,在兹而显。

法性深广,玄妙难思,唯能证,故此智证真功能显著。

故经云:「不得,不见真谛。」

反明也,亦义引《》。《智论》十八云:「解脱涅槃道,皆从般若得。」

真谛则之缘也。以缘求智,智则知矣。

意云:境为心缘,真即所证之境,智即能证之心,当证理时宁不知邪?

答曰:以缘求智,智非知也。

上句顺难纵之,下句总断非知。此但断定非知,下释不知之所以云。

何者?《放光》云:「不缘色生识,是名不见色。」又云:「清净,故清净。」

文即《大品》,义同《放光》。十六云:「不以因缘起识者,是为不见五阴。」又云下,即《放光》第十四文,谓不以五阴为缘而生知识,是名不见者,成无知也。以色即空,故智无所得。

即能知也,即所知也。所知即缘也。

但释后文,前亦例解。经虽云色,意在色空。空与清净,义非异也。欲明真谛无相故,非是发知之缘。今且对前问以所知为缘,然后真妄对辨,究竟即显真谛非缘、真智非知。委细开示令人深悟,善巧方便其在于斯。遗民云:「宛转穷尽,极于精巧。」可谓知言矣。

夫知(心)与所知(境),相与(待)而有、相与而无。

初句通标,次句妄心妄境相待而起,后句真心真境相待而无。广如下释。

相与而无,故物莫之有(真);相与而有,故物莫之无(妄)。物莫之无,故为缘之所起(妄);物莫之有,故则缘所不能生(真)。物者,通属真妄心境。

初二句蹑前相因,显真心真境寂然无相。后物莫之有下,蹑前无相,以明真心真境互非缘、互非起。以第一义谛空慧双融本非心境,要人悟入一体义分。空,即寂也、境也。慧,即照也、心也。《涅槃》云:「第一义空名为智慧。故法尔寂照湛然心境互现,性出自古实非缘生。」今亦云缘者,且例妄说义言缘也。次二句蹑前相因,显妄法相待心境昭然。后物莫之无下,蹑前有相,以明妄心妄境互成缘、互成起也。

缘所不能生,故照缘而非知(真);为缘之所起,故知缘相因而生(妄)。

真非缘起,故照境之时了无分别;妄自缘生,故能所历然。外托尘境、内生分别,故云知缘等。

是以知(妄)与无知(真)生于所知矣。

所知者,通属真妄二境。妄知因境而生,故云生于等。无知亦言生者,实无生相,但因真谛无相,轨则真智成无分别。生者,因也、成也。

何者(通征真妄)?夫智以知所知,取相故名知(妄)。真谛自无相,真智何由知(真)?

成前相与而有、相与而无。妄智以能分别所知之境,一一于境取相。相既妄起,心亦妄生。真则反此,故曰无知。对妄辨真,义意昭然。

自下但广释前义。问:何故真妄相因,非因为缘、非缘有知无知邪?

所以然者(通牒),夫所知非所知,所知生于知。所知既生知,知亦生所知。

妄心妄境相因相待互各生起,心境迢然有能所知。非所知者,境未对心之时亦未为境。生于知者,由现前境牵起内心。此即因境生心,心故能知。故《起信》云:「复次境界为缘,故生六种相。」即六麁事识分别取著,是名知也。知亦生所知者,谓因心生境也。由心分别,境亦随生。知者,分别也。古德云:「未有无心境,曾无无境心。」

所知既相生,相生即缘法,缘法故非真,非真故非真谛也。

初句蹑前,文简,具云知与所知等。缘法者,若心若境皆因缘所生法也。非真者,缘集故有、缘离故无,自无主宰故成空假。《中论》云:「因缘所生法,我说即是空」等。

故《中观》云:「物从因缘有,故不真。不从因缘有,故即真。」

亦义引彼论〈破因缘品〉中之义,但前句证前、后句证后。

今真谛曰真,真则非缘。真非缘故,无物从缘而生也。

初二句明真谛非缘集之境,后二句承前以明非缘。文亦或脱,应云「无物从非缘而生也」,下引证中可见。

故经云:「不见有法无缘而生。」

大品云,亦诸经通义,未曾见有一法从非缘而生。无者,非也。如水土是生谷之缘,火石则非。今真谛如空、有知如芽种,空不生芽,空非缘故。缘真不生知,真非缘故。《中论》云:「不从非缘生。」亦可无者有无之无,谓但见诸法赖缘而起,未有一法无缘而生。今真谛无缘性,亦不能生之知。《中论》初卷云:「如诸佛所说,真实微妙法。于此无缘法,云何有缘缘?」

是以真智观真谛,未尝取所知。智不取所知,此智何由知?

初二句明不取,后二句显非知。真智观真,若取所知,岂成真智?故永嘉大师云:「若以知知寂,此非无缘知。如手执如意,非无如意手。」若此则能所宛然,不唯不成于真智,亦不能证寂。问:若竟无知,何名?亦应不名见道?答:

然智非无知,但真谛非所知,故真智亦非知。

有所则有能。今所观真谛离心缘相,故能照都无知相,谁谓般若绝于灵照?

而子欲以缘求智,故以智为知(举难);缘自非缘,于(向)何而求知哉(反责)?

已上唯约实智照真,真既非缘,智亦非知。《中吴集》云:「上三重问答通辨论旨,下之六重皆次第蹑迹而生。」

难曰:论云不取者,为无知故不取?为知然后不取邪?

设尔,何失?

若无知故不取,圣人则冥若夜游,不辨缁素之异;若知然后不取,知则异于不取矣。

二俱有过也。此蹑前为难,谓不取顺于无知,应合圣心冥暗,如人夜行不辨黑白;有取与知相顺,焉有知而不取?以难前云「未尝取所知」,又云「智非无如」。

答曰:非无知故不取,又非知然后不取。

双非。

知即不取,故能不取而知。

了了妙存,故曰知。分别已亡,故曰不取。故能下,正由遍计久空、无明永尽,无能取相也。知由不取,取则不知,故云不取而知。若此尚非自知,况取境邪。如永嘉云:「若以自知知,亦非无缘知。如手自作拳,非是不拳手。」

难曰:论云不取者,诚以圣心不物(取)于物,故无惑取也。

不取之中含有二难:前约知与不取两违,此约不取断灭,故二难成异。不取于物者,谓了物本空无我无法。无惑取者,谓二执二障永已断灭。

无取则无是,无是则无当。谁当圣心而云圣心无所不知邪?

是者,印可于物,不谬之称。当者,印物不谬,有主质之。谓若心有取,则定有是物之怀。有是物之怀,则有当物主质之心。今既不取,应无印可之是、当物之主,体用顿绝空空如也,故云谁当等。

答曰:然无是无当者,夫无当则物无不当,无是则物无不是。物无不是,故是而无是;物无不当,故当而无当。

有当有是则属惑取,求当求是终不得其真是真当。今之照由无惑取是当之情,故能无物不印,印无不是,是无不当。岂云一向无是,沦其心用;一向无当,丧其心主乎?物无不是下,谓正是当时,复无是当之相少法当怀,此亦无知即知、知即无知中一分之义矣。

故经云:「尽见诸法而无所见。」

义引《放光》等文。彼第十云:「菩萨行,尽知一切众生之意」等。第三又云:「行般若波罗蜜,于诸法无所见」等。

难曰:「圣心非不能是,诚以无是可是。」

非不下,心能了境。无是下,境相既空,是念亦寂。

虽无是可是(纵成),故当(应)是于无是矣。

境空心寂,不可有是有当,无是无当应可住乎。

是以经云「真谛无相故无知」者,诚以般若无有有相之知。若以无相为无相,又何累(去声)于真谛邪?

因前决择。已舍有知之念,故云无有有相之知。复取无相为是,故云「若以无相为无相」等。为者,取著之相。累谓负累,亦罪也。意云:真谛无相、无知,心境俱无,住此无中如何。

答曰:圣人无无相也。

举圣总遣。

何者(征)?若以无相为无相,无相即为相。

无相虽无,若心有所住即为相矣,焉成无相?《智论》二十六云:「若无相中取相,非是无相。」学者,住有,为有火烧;住无,为无水沈。水火虽殊,灭身无异。若有无俱舍、中道不存,是谓住于无所住矣。

舍有而之(往)无,譬犹迯峰而赴壑,俱不免于患矣。

避有住无,犹如一人患危峰险峻,翻身赴于沟壑,不知沟壑坠堕亦可伤身。故《中论》云:「大圣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。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。」以著有之见易除,著空之见难治,如火出水中、病因药起。

是以至人处有不有、居无不无,虽不取于有无,然亦不舍于有无。

处有下二句,谓常居有无了无所住,亦不起有无之见。虽不下二句,纵成前后不取不离,真无住之也。

所以和光尘劳周旋五趣,寂然而往、怕尔而来,恬淡无为而无所不为。

此约悲智相导以显无住。初句文同老氏,彼云:「和其光,同其尘。」今借彼文以明权智涉有化生。周旋者,谓周遍回旋也。往者,往五趣,故即静而动也。来者,复涅槃,故即动而静也。谓不出生死,恒复涅槃,了知生涅无二际故。寂然、怕尔、恬淡,义皆相似。意云:以悲导智而往五趣,周遍化生无所不为。然正方便时,智即导悲,见生界空,度无所度,故言怕尔而来、恬淡无为。此如宗中悲智相导,「一念之力权慧两具」处说。

难曰:圣心虽无知,然其应会之道不差,是以可应者应之、不可应者存之。

此难权智生灭,先立理也,因前辨析已许二智不住有无。然其下,权智应机之时大小无差,机熟为可应,未熟者与作得度之缘,故云存之。

然则圣心有时而生、有时而灭。可得然乎?

正难也。谓应时新生、感谢息灭,许如此不?

答曰:生灭者,生灭心也。圣人无心,生灭焉起?

前二句明妄,谓诸心心所实托缘生,从因缘故堕在生灭。圣心反此,谓三际已破、四相兼亡,刹那不萌,何容生灭邪?问:若尔,应无心邪,下通云。

然非无心,但是无心心耳。又非不应,但是不应应耳。

《华严》明佛智广大,《金光》谈如智独存,岂曰默然如空、无知无照。无心心者,一非妄有故,二寂而能照故。问:无心之心,应不应机邪?答:又非不应等。后得无私,但随感而现。现无现相,故云尔尔。即前云「功高不仁」等。亦可即寂故不应、即照故应。以今不应之应,显上无心之心。上体,此用。

是以圣人应会之道,信若四时之质(实),直以虚无为体。斯不可得而生、不可得而灭也。

大权利物是唯无感,感之必应,信若四时也。直者,正也。虚无者,语借老氏,谓之体妙湛绝相曰虚,永尽惑取曰无。斯不下,结成。贤首大师云:「非生非灭,四相之所不迁。」谓既以至虚为性,则感来非生、感谢非灭,故云不可得等。

难曰:圣智之无、惑智之无,俱无生灭,何以异之?

此辨真妄宛殊而云俱无,俱无则同无生灭,智惑何分?

答曰:圣智之无者无知,惑智之无者知无。其无虽同,所以无者异也。

圣心无知,无惑取知见等相故。惑智知无,谓妄知缘生,其性本空故。其名虽同,其义实异。亦犹真俗皆谛,谛义元殊。

何者?夫圣心虚静,无知可无,可曰无知,非谓知无。惑智有知,故有知可无,可谓知无,非曰无知也。

谓圣心遍计已断、识相亦灭,更无妄知之体可令无之,但可称云无知,遮也;非谓知无者,表也。故永嘉云:「其性了然故,不同于木石。」谓觉照炳然、光遍法界,岂曰知无?故荷泽云:「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。」华严十首问佛境界智、佛境界知,清凉释云:「知即心体,智即心用。」此论智知体用双舍尔。惑智下,反前可思。

无知即之无也,知无即真谛之无也。

若妄知对于妄境,妄知亦心。今以照之,妄知性空即是真谛之境。如前云「清净」是也。一心一境二相历然,如何但认空同,不观心境各异?

是以之与真谛,言用即同而异(初句),言寂即异而同(次句)。同故,无心于彼此(释);异故,不失于照功。

释前初句。

是以辨同者同于异,辨异者异于同(三、俱句),斯则不可得而异、不可得而同也(四、非句)。

此中具有四句,但文隐难见,今具出之令无余惑。初句承前,双标心境为寂用同异所依之法体。心境法也,寂用义也,同异但料简寂用尔。言心境者,即智而如,境也;即如而智,心也。不二而二,体用恒殊;二而不二,心境一观。《华严.回向》说:「未有如外智能证于如,未有智外如为智所证。」今论中言寂,即如也;言用,即智也。正由如智同源、体用一致,故得同异自在。四句全现体用,非异曰同、非一曰异,已知大义。言用下,第一句,即同而异者,谓即体起用,用与体殊。下蹑释云,异故不失于照功。言寂下,第二句,即异而同者,谓摄用归体,体与用一。下蹑释云,同故无心于彼此。彼此,目心境也。是以下,第三俱句,双揽前二成此第三尔。是以辨同者,牒前同句,具云是以辨异而同者,以其但同于异故。云异而同,盖即异而同也。辨异者,牒初异句,可准前说,亦即同而异也,二句同时。斯则下,第四非句,承前第三而成。以同于异故非同、异于同故非异。具云不可得乎异而同、同而异也。下寂用各辨中,但叙前二句,以后二句从前生故。

何者?内有独鉴之明,外有万法之实,万法虽实,然非照不得。内外相与以成其照功,此则圣所不能同用也。

释前第一句,以心为内、以境为外。独鉴者,无二之照故。万法之实者,实谓真实,诸法实相故。又空亦名实,缘生性空故。前云「实相性空缘会一义」等。上列心境。万法下,明智证理唯甚深能照蕴等皆空也。内外下,谓如如之境待般若以证,亦由证境成般若之功。此则下,结成异句。

内虽照而无知、外虽实而无相,内外寂然相与俱无,此则圣所不能异寂也。

释前第二句。此中内外俱无、如智双泯,寂亦不立。假彼寂同以遣其异,异既遣矣,没同果海唯证相应,非思非议。文义可解。

是以经云「诸法不异」者,岂曰续凫截鹤、夷(平)岳(山)盈(满)壑然后无异哉?诚以不异于异,故虽异而不异也。

初句牒经。《大品.遍学品》云:「诸法无相,非一相、非异相。若修无相,是修」等。此中略引一句也。岂曰下,引事会释。凫雁,属胫短者;鹤,胫长者。意云:诸法差别,如凫短鹤长等。然性无不空,空故不异,不待续截夷盈然后平等。亦文借《庄子》,彼云「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。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」诚以下,不以诸相为不异,但以性空平等故不异也。

故经云:「甚奇。世尊!于无异法中而说诸法异。」又云:「与诸法,亦不一相亦不异相。」信矣。

《大品.六喻品》云:「世尊!云何无异法中而分别说异相?」又云下,《大品.照明遍学品》云:「诸法无相,非一相非异相,合亦无所合。」初段不分心境,即同而异。后段心境相对,非一非异。双证前文。信受者,圣教为定量故,量故亦见法无疑故。

难曰:论云「言用则异、言寂则同」。

举前文为疑起之因。

未详之内则有用寂之异乎?

疑圣心唯一,如何复有寂照之二?二则非一,一则非二,故成相违。

答曰:用即寂、寂即用,用寂体一,同出而异名,更无无用之寂而主于用也。

初二句相即显一,次二句释成非异。正因相即,所以非异。同出下,语借老氏。亦非寂用复有同出之源,但论主巧用彼。又不可随文取义。后二句谓即用之寂与用为体,岂有用外单寂而来主于用邪?主犹体也。亦合云又无无寂之用以宾于寂,约体用重轻假分宾主。

是以智弥昧、照逾明(实),神弥静、应逾动(权)。岂曰明昧动静之异哉?

心用之外了无寂境故。此但属,成立本论也。谓二智皆即寂而照,正照而寂。岂曰下,会归一致。前约寂用非二答成一体,此约权实一心寂照双含。实相般若,该心境、融真妄,总万法、括二乘,未有一法非实相也。

故《成具》云:「不为而过为(权)。」宝积曰:「无心无识,无不觉知(实)。」

成具,即经正文。

斯则穷神(权)尽智(实),极象外之谈也。即(就)之明文,圣心可知矣。

通结上文。谓穷二智之玄理,尽物外之清谈也。明文者,谓前所引圣教。依教出理,之道可知悟也。然上九翻问答皆决择前宗,但初翻拣彼儒老不矜不恃,远非般若。中间七次,或权实双明、或二智殊辨、或境智合说、或同异料简。至于第九,寂用同源,归般若之极致尔。

刘公致问

致,至也。《说文》曰:「送、诣也。」诸说公名程之,字仲思,彭城人。汉楚元王之裔,外善百家、内研佛理,与儒者雷次宗、宗炳、周续之等,皆当代名流。事远公于庐阜,称十八贤,精结莲社。时龙光寺生法师,入关就学于什公,因与论主莫逆。生公南返,乃以前论出示庐山社众。遗民览之,叹曰:「不意方袍复有平叔。」因以兴问,实曰起予。瑶和尚云:「虽迹在遗民,亦远公之深意。」

遗民和南:顷餐(味)徽(美)闻(去声),有怀遥伫(久立),岁末寒严,体中(道)如何?音(信)寄壅隔,增用抱蕴。弟子沉疴(病身)草泽(薮泽),常有弊瘵(病)耳。因慧明道人北游,裁(才司)通其情。

遗者,逸也。谓野逸散民,比迹虞仲夷逸。亦自号也。公亦尝为柴桑令,值桓玄僭逆初萌,乃叹曰:「晋室无磐石之固,苍生有累卵之危。」因去庐山,辟命弗顾。太尉刘裕见其野志冲邈,乃以高尚人相礼(云云)。和南者,天竺敬礼之辞。顷餐下,名达曰闻,谓近味美名、远怀思慕。久立,远望也。本传「伫」作「仰」字。蕴者,积蓄不通也。时南北两国,故音信难通,增其蕴积耳。沉疴下,谓陆沈病身于山林草泽之中,更甞有弊困之病也。

古人不以形疎致(意)淡,悟涉则亲。是以虽复江山悠邈不面当(昔)年,至于企怀风味、镜(鉴)心像迹,伫悦之勤良以深矣。缅(远)然无因,瞻霞永叹,顺时爱敬。冀(希)因行李,数(频)有承闻。

引古量今妙契一贯,岂以地殊而隔?悟同则亲。是以(云云)。企怀,谓刘公企仰而怀思也。风味,谓肇公德风道味。像迹,即上风味影像踪迹也。镜心,谓鉴于刘公之因此伫立而悦慕勤勤不忘。无因者,无由一见也,但远望秦中烟霞长叹尔。行李,游人也。闻,谓音问。当遇行人,令我频承师之音问。

伏愿彼大众康(安)和,外国法师常休(庆)纳。

祝也。外国法师,什公也。

上人以悟发之器而遘(遇)兹渊(深)对,想开究之功足以尽过半之思,故以每惟乖(差)阔(远),愤愧何深。

悟发者,谓遇什公,明悟开发也。渊对,指什公。开究下,谓开解穷究之道,想足尽了过半之思。意云:已尽过半,语用〈系辞〉,谓悟极圣心也。故每下,刘公每思南北乖违疎阔,不亲一见,愤愧深也。

此山僧清常,道戒弥励(勉)。禅隐之余,则唯研唯讲,恂恂(敬貌)穆穆(和),故可乐矣。

一所栖同处、二居戒甚勉、三禅定隐迹、四禅外讲学、五相敬相和,略张四行,六和备矣。

弟子既已遂宿心,而覩兹上轨,感寄之诚日月铭至。

谓已果昔日弃世之念,又遇法社上妙轨范,感心奇托之诚皎然不欺,唯指日月可以铭记之。至,到也,亦拟《春秋》诸侯盟誓之辞。中吴源公云:「诚心铭刻,明如日月。」瑶本「至」作「志」,甚通。

远法师顷恒履宜,思(去声)业精诣(至),干干宵夕。自非道用潜流、理为神遇(会),孰能以过顺之年,湛气兹之勤?所以凭慰既深,仰谢逾(益)绝。

履宜者,谓履践道候相宜顺也。思业,谓禅思行业。干,健也,易初卦云「终日干干」,是以建德匪懈,晓夜勤勤。予近禀 灌顶上师著思吉剜卜,元言「法救」,行道精健,兢兢宵夕,学广德高,叔世一人也。自非正叹,谓远公如斯干干,盖神智证理,即道之用潜注流行,故能尔尔。过顺者,孔子自谓六十而耳顺,今谓远公六旬已上人也。所以下,刘复自叙。意云:谓远德高广,所以托身慰心亦深,恩大难答,致令仰德报谢其路尤绝。

去年夏末,始见生上人示《无知论》。才运清俊,旨(趣)中沈允(深当),推涉圣文婉(美)而有归。披味慇懃,不能释手。真可谓浴心方等之渊,而悟怀绝冥之肆者也。

谓论主澡浴心智于方广海中。绝冥者,至深也。肆者,如市肆之肆,谓悟彻深性处。

若令此辨(论)遂通,则众流殆(将)不言而会。可不忻乎!可不忻乎!

理非广略,学贵枢机。枢机入手,众流普会。岂可不悦?悦之又悦,故再言也。众流,指八部。

然夫理微者辞险,唱独者应稀。苟非绝言象之表者,将以存象而致乖乎?意谓:答以缘求智之章,婉转穷尽,极为精巧,无所间然矣。

初句双叹辞理,谓所诠微妙,令能诠论辞严峻。次句叹论主,独唱如雪曲唱孤令,和者亦鲜。苟非下,反推也,唯忘言者会指,存象者乖趣。意谓下,举论以艰。婉转,犹展转也。间然者,同《论语》「禹,吾无间然矣。」彼释间谓间厕,盖其理完密,无有间隙可厕入也。

但暗者难以顿晓,犹有余疑一两(二也),今辄题之。如别想从容之暇(闲),复能粗(略)为释之。

从容,举动也。如别者,谓问在书外,今合之也。

论序云:之体非有非无,虚不失照、照不失虚,故曰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。下章云:异乎人者神明,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。又云:用即寂、寂即用,神弥静、应逾动。

序者,指问答已前论文。下章下两段,举问答中第一、第九。

夫圣心冥寂,理极同无(实),不疾而疾、不徐(迟)而徐(权)。

徐、疾,文借《庄子》,彼云:「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。」

是以知不废寂、寂不废知,未始不寂、未始不知,故其运物成功。化世之道虽处有名之中,而远与无名同。

初四句通叙前文寂用一致。故其下,承前叙。神弥静等二句,谓权智运物建化世之功。时虽居有名之中,以有名之世性空,即是实智印无名之理,二智无殊也。有名、无名,文出老氏,彼云:「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」

斯理之玄,固(实)常所迷昧者矣。

谓至理玄妙,我实迷昧而未入也。上乃就许,下方致问。

但今谈者所疑,于高论之旨欲求(索)圣心之异。

遗民欲难,托于众情,故云但今等。疑寂用非二之旨,以求权实两殊。

为谓(说)穷虚(真谛)极数(俗谛)妙尽冥符(合)邪?谓将心体自然虚怕独感(存)邪?

余本「虚」作「灵」字,瑶作「虚」字,今从之。问意云:论称寂用相即为一者,谓之用,证穷真谛之虚、断尽俗谛之数,妙尽冥符为一邪?此难实智冥真为一。谓将下,自然者,谓般若之用不在穷虚极数,当体虚怕无相独存为一邪?此难疑无权智。言独者,不应群机故。二邪字,疑而审之之辞。下双关。

若穷虚极数妙尽冥符(过),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。若心体自然虚怕独感(过),则群数之应固(实)以几(近)乎息矣。

若实智冥符为一,何故前云寂照之二?以寂即是定、照即是慧,故依此求心,心应两异。又若智体虚怕独存为一,应不会于群数之机。既独存不应,何故前云应逾动?若许应动,自合实外别有一权智,以冥本寂时更不能应故。若如是者,二心宛殊。几息等言,文借《周易》,彼云:「乾坤或几乎息矣。」

夫心数既玄而孤运其照,神淳(恬)化(物)表而慧明独存。

文总四句,亦承前潜难无知也。初二句难实。意云:心与事数既妙尽玄寂,可许无知,不合云孤运其照;存照则有知矣。后二句难权。意云:神既淳静于物外,应不对机。唯慧明独存,可许无知;若许应会,岂非知乎?此文尤隐,详下答辞方可圆解。

当有深证,可试为辩之。

深证有二义:一论主证解、二深经证据。

疑者当以抚会应机覩(观)变(动)之知,不可谓之不有矣。而论旨云「本无惑取之知」,而未释(通)所以不取之理。

此难权智有取。意谓实智妙尽冥符不取可尔;权抚物机应大应小、观物变动,此知定有。已上按定。而论旨下,举论以难。理合有取,论反谓无,未通不取之理也。

谓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,为当唯照无相邪?为当咸覩其变邪?若覩其变,则异乎无相;若唯照无相,则无会可抚。

先可依二谛之境楷定圣心。若言心一者,假令权智应动观物之时,为唯照物空无相邪?为照俗动有相邪?若覩下,出违。若观相抚会,定失无相。若唯见无相,却失抚会也。圣心唯一,定应得一失一;若令二谛俱得,理合权实两殊。

既无会可抚,而有抚会之功。意有未悟,幸复诲之。

初句承前,后句明违。设许无会,圣心是一。复次违论,如前云「功高二仪无不为」等。后二句,违而请通也。

论云「无当则物无不当,无是则物无不是。物无不是,故是而无是;物无不当,故当而无当」。

叙前正论以发疑端,下正难之。

夫无当而物无不当,乃所以为至当。无是而物无不是,乃所以为真是。

既云无不当,宜其至当也。真是例之。

岂有真是而非是、至当而非当,而云当而无当、是而无是邪?

是、当之义已如前说。但刘公举前文已是已当,后复云当而无当等,不知复拂是当之迹,文如矛盾、义符胶漆。依名定理,有是问也。

若谓至当非常当、真是非常是,此盖悟惑之言本异耳,固(实)论旨所以不明也。

恐救云:我言无当无是,非是泛常是当,故云当而无当等。刘复云:若谓尔者,此盖悟者谓至当真是,迷者谓常当常是。本自异尔,何须说云当而无当等邪?依此训无者,非也。固论下,直非论意。恐滞于是当,故拂之;刘公却取为至当真是,心有所住,非也。见下答辞。

愿复重喻(晓),以祛(除)其惑矣。

惑不从师而解,其于惑也终不免矣。

论至日,即与远法师详省之,法师亦好相领得意,但标位似各有本,或当不必理尽同矣。

好相领者,深许可也。本传云:「远叹未尝有也。」得意者,盖得作者之意也。标位下,谓标指、宗位师承各有源本,其理不必尽同。良以一心之上恒沙义相,专门受业非全同也。瑶和尚云:「远宗法性、什宗实相,但眼目殊号尔。」

顷兼以班(布)诸有怀,屡(数)有击其节者,而恨不得与斯人同时也。

不唯与远公详省,又示诸怀道者,亦数有和而许者。庐山名士高人如慧持、慧永辈非少,而和者固非聊尔。节者,乐之音节,若今之击板以节乐也。

论主书答

书复前书,答释前问。

不面在昔,伫想用劳。慧明道人至,得去年十二月疏并问。披寻返覆,欣(喜)若暂对。凉风届节,顷常如何?贫道劳疾,多不住(好)耳。信南返(回)不悉(详)。

昔不相面,但企想勤劳。慧明付遗民书者、暂对者,因书见意,暂如面对。贫道者,古之沙门谦称,亦少有病疾或劳心而得,是故云尔。书式有二幅三幅,此广略二幅尔,略令先知大况故。

八月十五日释僧肇疏答。服像虽殊,妙期不二。江山虽𥾝(远),理契则隣(近)。所以望途致想,虚㦗(怀)有寄。

初二句旧说,连前。今详义意,合贯广初。题言疏答,即通答前问故也。次二句,形像衣服儒释两殊,玄妙归期终无有二。亦殊途而同归也。次二句,谓南北虽远,妙理唯一,契之则近。后二句,既理契即隣,故南望道途而兴想也。

君既遂嘉(善)遁(隐)之志、标越俗之美,独恬事(物)外、欢足(满)方寸,每一言集,何尝不远喻(晓)?林下之雅咏,高致(趣)悠(远)然,清散未期,厚自保爱。每因行李,数有承问。

初四句但叙前书云,既已遂宿心等。嘉遁,即《周易》遁卦九五之辞。每一言集者,谓肇公与南来之人一言集会也。何尝下,长读至雅咏绝句。林下者,指庐山林下。雅咏者,即庐山社众所作歌颂,如《念佛三昧咏》等。意云:论主凡遇南来,虽聊尔一言集会,彼人未曾不远诵庐山诸公雅作歌咏以相晓示也。因闻雅咏,见诸公高趣悠然而远。如下云「君与法师应数有文集,因来何少?」大底二晋文章句读多难,请详。清散下,可解。

愿彼山僧无恙(忧)、道俗通佳。

莲社名流僧俗兼有。

承远法师之胜常,以为欣慰。虽未清承,然服膺(心)高轨,企伫之勤为日久矣。公以过顺之年,湛气弥厉(严劲),养徒幽岩、抱一冲(深)谷,遐迩仰咏,何美如之。每亦翘(举足)想一隅、悬庇(荫)霄岸(际),无由写(尽)敬,致慨良深。

清承下,未能禀承远公之清范,然于高轨已服心归仰,所以企立仰慕时亦日久。公以下,但叙前书。抱一者,守道也。不独景仰之,而又歌咏之也。每亦下,自叙一隅者,以晋在东南故。论主每想庐山德化,如悬盖天际蒙其清荫,但江山远阻尽敬无由,致令感慨深也。

君清对终日,快有悟心之欢也。

但欲写敬,恨我无因。君独清对终朝,悟心之欢快哉多矣。

即此大众寻常,什法师如宜。

草堂义学俊彦五百,众总三千。

秦王道性自然、天机迈俗,城堑三宝、弘道事务,由是异典胜僧方远而至,灵鹫之风萃(集)于兹土。

谓秦王好法之心出自天然。机亦性也,谓聪睿之性高出俗主。观《通鉴》,姚兴虽例五胡,实亦英主。城堑下,谓护持于法,如城如堑。由是下,德既如是,善必相应,异典胜僧方且不远万里而来也。略如下示,法门胜事无出斯时,似移鹫岭之风集于此土。《晋书.什传》云:「罗什入关,人从化者十室而九。」

领公远举,乃千载之津梁也。于西域还,得方等新经二百余部,请大乘禅师一人、三藏法师一人、毘婆沙法师二人。什法师于大石寺,出新至诸经,法藏渊(深)旷(远)日有异闻。禅师于瓦官寺教习禅道,门徒数百,夙夜匪(不)懈,邕邕(和)肃肃(敬),致(尽趣)可乐矣。三藏法师于中寺出律藏,本末精悉(详)若覩初制。毘婆沙法师于石羊寺出《舍利弗阿毘昙》,胡本虽未及译,时问中事发言新奇。

领公者,支法领也。据远公传,似远公弟子,亦远公使之令去西域,华严梵本等皆此师寻至。恨无正传,《华严大钞》略述元由。请大乘禅师者,即佛陀婆陀罗,此云觉贤。据本传,智严所请,以贤学禅业于罽宾佛大仙,严亦学此,固请贤行,以传其事。弘始中入秦,于瓦官寺教习禅道。江南慧严、慧观,关中玄高等,皆从师受。论主亦在中矣。三藏一人,即弗若多罗也。本传云:罽宾人,备通三藏。姚兴待以上宾之礼,令译《十诵》。功及兼半而亡,昙摩流支续译方终。毘婆沙法师二人者,昙摩耶舍、昙摩掘多也,俱载《梁传》,不繁引之。出新下,或自赍梵文、或支公取得者。本末等者,本谓四重、末谓余篇,新译精详如见如来初制之戒也。余文可解。

贫道一生猥参嘉运,遇兹盛化,自恨不覩释迦祇桓之集,余复何恨?而慨不得与清胜君子同斯法集耳。

论主自庆也,明时难遇而遇、正友难逢而逢、方等深规律论遍覩,遭遇既盛,感庆良多。但恨身不厕于祇园、目不接于圣彩,同列身子共听圆音。而慨下,前叹自已不得清承于远公,此慨遗民亦不能美预于嘉会。然观二书,似各鬪美于一方,然亦两宣其实也。郁郁陈迹灿于传记,流芳衰世何其寥寥。

生上人顷在此同止数年,至于言话之际,常相称咏(赞)。中途(路)还(词缘切回也)南,君得与相见,未更近问,惘悒何言。威道人至,得君《念佛三昧咏》并得远法师三昧咏及序。此作(绝句)兴寄既高、辞致清婉,能文之士率称其美,可谓游涉圣门扣玄关之唱也。君与法师当数有文集,因来何少?

生公入关,依什数载,与论主同止,亦频赞遗民也。不得终世相友,故云中途回南。君得下,谓生南去亦归庐阜,故复相见。更,再也,近亦未再承于书问也。惘悒下,慨慕良多,口不容言也。传说:通情则生、融上首,精难则观、肇第一。良以骈肩八俊、联衡十哲,同气相求、同声相应,二人莫逆千古共谈。威道下,莲社修西方行,故诸贤作念佛咏,社主亦作,又制序也。威公南来,附至关内。此作者,指咏及序也。兴,比兴也,寄托也。致,犹理也。谓所寄清兴既高,亦令辞理清婉。婉,美也。能文下,谓关中善文,什之人皆称其美。可谓下,论主赞之,谓作咏众贤优游如来之门庭,扣击玄关之唱咏。君与下,因见咏序,宜多有文集,何故来者少耶?

什法师以午年出《维摩经》,贫道时预听次。参承之暇,辄复条记成言(绝句)以为注解。辞虽不文,然义承有本。今因信持一本往南,君闲详(绝句)试可取看。

午年者,即弘始八年丙午也。出维下,谓什公且译且讲,论主参译而听。及承禀之暇,辄又条贯记录什公已成之言注解一经,盖谦也。师〈序〉云:「余以暗短,时预听次。虽思乏参玄,然麁得文意,辄顺所闻为之注解,略记成言述而无作。」辞虽下,谦也。有本者,谓亲承什公。君闲下,瑶本云:「详议取看。」甚通。

来问婉(美)切(当),难为郢人。贫道思不关微,兼拙于笔语。且至趣无言,言必乖趣,云云不已(止)竟何所辨?聊以狂言示酬来旨耳。

郢者,州名,《庄子》略云:「郢人垩漫其鼻端,薄如蝇翼,使大匠斲之。匠者乃运斤成风,斤下垩尽而鼻不伤,郢人亦立不失容。」意谓:斲者虽妙,而承者尤难。以喻公之难美而切当,譬匠者妙斲;论主答之,难如郢人。盖谦谦尔。云云者,言说也。言多丧真,故云尔也。聊以下,许也。

疏云称:圣心冥寂理极同无,虽处有名之中,而远与无名同。斯理之玄,固常所迷昧者矣。以此为怀,自可忘言内得、取定方寸,复何足以人情之异而求圣心之异乎?

自疏云至者矣,即前刘公就叙论旨之言。以此下三句,许其所得无差。复何足下,责其迷昧复求心异。通斯意云:既知圣心冥寂、有无一致,自可外忘权实之异名、内得圣心之无异,中心印定,不复求异可也。何故复以人情分别之心,而求圣心权实两异乎?

疏曰:谈者谓穷虚极数妙尽冥符,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;若心体自然虚怕独感,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(上举难,下出意)。意谓:妙尽冥符不可以定慧为名,虚怕独感不可称群数以息。

出问大意也,义如前释。

两言虽殊,妙用常一。迹我而乖,在圣不殊也。

两言者,瑶和尚云:「妙尽冥符为一言,虚怕独感为一言。」源公指权实为两言,义意甚同,今依之。前两句,直约圣心权实无异。后二句,潜责求异。迹者,谓二智照理达事之殊迹,但我人情分别为异,非圣心权实两殊。我虽通称,且属刘公。

何者(征)?夫圣人玄心默照,理极同无。既曰为同,同无不极。何有同无之极而有定慧之名?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称也。

答前初难。初四句,谓妙尽冥符寂照双绝。何有下二句,反责,当此同无极处,岂容定慧异名?问曰:若如是者,何故前云寂即用、用即寂耶?下释云: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称也。意云:定慧之名即同无之寂照,岂离同外别有二名?

若称生同内,有称非同;若称生同外,称非我也。

遣妄执也。言生者,恐妄计云:同非定慧,但定慧生于同内。下遣云,有称非同,谓有定慧两名,依名取相,便非同也。若称生同外者,谓定慧二名同异而出。下复破云,称非我也。我指同无。无得之,焉有同无之外别生定慧之名哉?

又圣心虚微、妙绝常境,感无不应、会无不通。冥机潜运(动),其用不勤。群数之应,亦何为而息耶?

答前第二难也。初二句,正智无相亦无为也。次四句,量智应有,亦无不为也。后二句反责。清净忘照故曰虚微,非色非心可云妙绝。冥,犹默也、深也。机,目智也。潜,亦冥潜。如量无思、不应而应,智用何勤?故韦提恳切,运通而出于宫中;胜鬘仰祈,应念而现于空际。智则即实而权,身亦即真而应。而言几息,是何言欤?

且夫心之有也,以(因)其有有,有不自有。

自此已下答前二智体殊,谓正答心异,兼通有知也。初句标妄,次二句辨释。诸心心所由四缘起,缘有之有,故不能自有。

故圣心不有有,不有有故(蹑上),有无有(非有)。有无有故,则无无(非无)。无无故,圣心不有不无。不有不无,其神乃虚。

初句承前妄心有有,以显圣心非缘有而有,故不有有。蹑此三字,展转释成非有非无、中道莫寄。至虚至寂之心,文相可解。

何者?

亦双征真妄。

夫有也无也,心之影响也。言也象也,影响之所攀缘也。

欲明圣智双非,先示有无妄念,为下双非义因。初二句中,影因质起、响自声腾。谓心缘有无之时,有无之相是心之影响,心者如质如声。言也下,谓心缘有无二境,复生言象。言象既立,心于其中计有计无追攀缘虑也。此同《起信》「由心现境,智复分别,相续执取」等。《大乘二十颂》略云:「如人画罗叉,自画还自畏。」

有无既废,则心无影响。影响既沦(丧),则言象莫测。言象莫测,则道绝群(诸)方(象)。道绝群方,故能穷灵极数。穷灵极数,乃曰妙尽。妙尽之道本(休)乎无奇。

初句蹑前不有不无也。连下三句相蹑,但翻前妄心。后有八句,亦相因而成。至妙尽无寄,心境亡、寂用泯,皆无寄。拟大意连后一唱,只就难辞蹑而通之,显二非殊也。

夫无寄在(因)乎冥寂,冥寂故虚以通之。妙尽存(因)乎极数,极数故数以应之。数以应之,故动与事会;虚以通之,故道超名外。

初三句冥真,次三句成权,环而释之。意显非异,文亦尤难,今细示之。问:何得无寄?答:由冥寂故。冥寂即穷虚也。问:何得妙尽?答:由极数故。数以应之者,即实成权也。了俗由于证真,证真不离诸数,岂非即应耶?此中妙尽,非谓宰割,悟其性空即是尽义。次二句应事,后二句合。谓心境冥寂,非名非相。只就刘难,二知何殊?

道超名外,因谓之无;动与事会,因谓之有。因谓之有者,应夫真有,强谓之然耳。彼何然哉?

此论有无,含有二义:一有体无体之有无、二有知无知之有无,前后例同。此中之意,为超名相故曰无,无岂断灭?为与事会故曰有,有岂常存?然,约表,四句皆是;约遮,四句皆非。表以显德,遮以离过。故胜热四火居之四边,中有刀山,取之则四焚,虚心则通照;分别则割体,忘怀则断惑。后有四句复拂,以真智妙存,且以有名之。此犹剩之,真岂属有?以后例前,无亦强谓。

故经云:「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,无为而无所不为。」

〈舍利品〉云:「菩萨行,知一切众生,心亦不得众生,乃至知者见者亦不得。」〈照明品〉云:「般若能照一切法,毕竟净故。」〈三慧品〉云:「一切无所为,般若亦无所为」等。此中合集前后引之,以显圣心知而又为,证权实不异也,兼证有知无知一致。

此无言无相寂灭之道,岂曰有而为有、无而为无,动而乖静、静而废用也?

初句显体,下皆正责。有无不羁,何云有知?动静不乖,何云心异?已上答前二智体殊。此下方答二智有知,亦正答有知、潜答心异。以第一难中显难心异、潜难无知,故答中亦显答心异、潜答有知。难中以相次而起,答中亦相次而答也。

而今谈者多即言以定旨,寻大方而征(求)隅,怀前识以标(指)玄,存(执)所存之必当。

初句泛指时辈,亦在问者。次句随声取义,过失尤多,不必雷同,故云多等。多字,贯下诸句。次二句,大方、前识,俱出老氏,彼云「大方无隅」,又云「前识者道之华」。如人欲游大方反求廉隅,以况欲悟非有非无之,反于有知无知中求。前识,即惑取也。存分别之识标,指无分别玄妙之智,恰与相反。后句,所存者,谓胸臆所见也。执胸臆之见,定为允当。

是以闻圣有知谓之有心,闻圣无知谓等太虚。

由前四谬,成此二见。

有无之境,边见所存(示过),岂是处中莫二之道乎?

不合中道,反堕断常。

何者?万物虽殊,然性本常一。不可而物,然非不物。

初二句,缘生故万殊,性空故常一,二谛之境非一非异。下二句,缘生无性故,不可为物;无性缘生故,亦非不物。

可物于物,则名相异陈;不物于物,则物而即真。

初二句,迷也。可谓取著,则成于名相,名相纷纭不达三假,故云异陈。贤首大师云:「真空滞于心首,恒为缘虑之场。实际居于目前,翻成名相之境。」后二句,悟也。物非主宰,受取亦空,不舍名相而入圆成。后句恐误,宜云「即物而真」。

是以圣人不物(取)于物、不非物于物。不物于物,物非有也;不非物于物,物非无也。

初二句,从缘非有,故云不物。缘起不无,故云不非等。后四句,承前以辨中道。

非有,所以不取;非无,所以不舍。不舍,故妙存即真;不取,故名相靡因。名相靡因,非有知也;妙存即真,非无知也。

不取者,名相本空,取之不得故。不舍者,实相妙存,离之不得故。次四句中,由不舍故,即事而真,湛然无相,故曰妙存。由不取故,名相无因而起。又名与相相因而生,苟不取著,相因自亡。后四句中,蹑前释成双非。非有知者,所知空故;非无知者,心妙存故。

故经云:「于诸法无取无舍,无知无不知。」此攀缘之外、绝心之域,而欲以有无诘者,不亦远乎。

《放光》第十三中文具云:「于诸法」等。无知下,复在别卷,如前引。以乃至十八不共等,相空故无取,无取则无知;妙存故无舍,无舍则无不知也。此攀缘下,论辞举体而责,可知。

请诘(问)夫陈有无者,夫智之生也,极于相内;法本无相,圣智何知?世称无知者,谓等木石、太虚无情之流。灵鉴幽烛(照)形(显)于未兆,道无隐机(微事),宁曰无知?

初句诘前但今谈者。夫智下四句,对妄显真,以示无知。世称下,拣异木石以示有知。灵鉴下,正显智体。形于下,示智用。遍知未来故曰未兆,悉觉现在故无隐机。现未既然,过去应尔。《华严》云:「智入三世,悉皆平等。」宁曰无知者,四无所畏征之而汗竟弗生,十力所能照之而事无不契,达僧祇之数量,尘墨难名;穷法界之泉源,太虚何限?遍知若此,岂曰无知耶?

且无知生(因起)于无知,无无知也,无有知也。

字误,应云「无知生于有知」,谓无知亦相待而起,第一义中二名俱无。

无有知也,谓之非有;无无知也,谓之非无。所以虚不失照、照不失虚,怕然永寂、靡(无)执靡拘,孰(谁)能动之令有、静之使无邪?

初四句可知。所以下二句,承前释成权实双现。次一句双亡。后一句离著。能所两亡,无执也。有无双非,不拘也。孰能下,结责。谓动静二智非异,有知无知何殊?

故经云:「真者,非有非无、无起无灭,不可说示于人。」

证成前义。

何则(征)?言其非有者,言其非是有,非谓是非有。言其非无者,言其非是无,非谓是非无。非有非非有,非无非非无。

且征经中非有非无而释之。初句牒经,据《起信论》释,皆遮过之义。因执是有,故言非有。反执云是非有,下复破云,非谓是非有。无亦例然。后二句重遮。由闻前说不住有无,却住于非有非无,故今遣云非非有,拂却非有;非非无,拂却非无。虽曰不有不无,岂住于不有不无哉?

是以须菩提终日说,而云无所说。此绝言之道,知何以传?庶(希望也)参玄君子有以会之耳。

《放光.无住品》略云:「须菩提语诸天子言:『我所说者常不见一字,教亦无听者』」等。此绝下,本离言说,亦无相想,以知求智何以传通?遣言象也。君子者,指遗民,依斯通释,有可领会。以前云当有深证等,故此结之。

又云: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,为当唯照无相耶?为当咸覩其变耶?

据前难,先难覩变之知,谓有所取,然后云宜先定圣心。此难通有二意:一难有取、二难心异。今答中先答心异,蹑此后答不取,文义相顺故也。

谈者似谓无相与变其旨不一,覩变则异乎无相,照无相则失于抚会。

就叙遗民求心有异。

然则即真之义或有滞也。

即真等者,即俗而真之义或似滞而未通。

经云:「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」

《大品》第二也。彼云:「非色异空」等。有执色处非空、空处非色,故经云「色不异空」等。有执析色方空、空不在色,故经云「色即是空」等。《宝性论》说:「初心菩萨于空未了,有三种疑(云云)。」今以色空相即二谛相融,先辨境通,后示心一。

若如来旨(意),观色空时,应一心见色、一心见空。

设尔何失?

若一心见色,则唯色非空;若一心见空,则唯空非色。然则空色两(殊)陈,莫定其本也。

前四句,各一句纵前,各一句夺而出过。若唯色非空,何故经云「色不异空,色即是空」?唯空例同。然则下,正明其违。本,谓经也,亦本旨也。若空色殊观,岂不违经空色相即之旨、二而不二文乎?

是以经云非色者,诚以非(破斥之辞)色于色,不非色于非色(空)。

牒经以释色即是空。故牒非色,初出正理。谓凡夫执青黄等相,皆谓实有者,不了从缘性空之理。故经破著,即于青黄色中求色无实,如幻如梦,故云非色于色。

若非色于非色,太虚则非色,非色何所明?

此释前不非色于非色也。本就所执色中,非斥如幻以显真空,故云非色。若非色于太虚,太虚本非色,何用更非?则非色名义自不成立。

若以非色于色,即非色不异色。非色不异色,色即为非色。

前二句色空不异,后二句显空色相即,成前经意。

故知变即无相、无相即变。群情不同,故教迹有异耳。考之玄籍、本之圣意,岂复真伪殊心、空有异照耶?

承上经意,以所照空有二而不二,答能照之心二智一体。群情下,亦会违。何故?亦有说云:真俗迢然,二智各照也。释云:由群情(云云)。玄籍者,指前所引之经。真伪是心、空有是境,伪目权智。

是以照无相不失抚会之功(初句),覩变动不乖无相之旨(二句),造有不异无、造无不异有(三句),未尝不有、未尝不无(四句)。

依心照境,四句料简皆显非异。初句,无相即相,智照之时实而恒权。二句,变动即静,故权而恒实。三句,有不异无,非有也;无不异有,非无也。以境非有,无心造之时理量双绝。四句中亦承前起,虽非有非无,不妨亦有亦无。若心若境遮表四具,遮亦非异、表亦无殊。此中照及抚会、覩造等言,属心;无相、变动及三中有无,系境;四中有无通心。文理昭然,不敢狂简。

故曰:「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。」

即真成俗也。

以此而推,寂用何妨?如之何谓覩变之知异无相之照乎?

初二句,承前以明心一。如之何下,责异。

恐谈者脱谓空有两心、静躁殊用,故言覩变之知不可谓之不有耳。

承前无异,以答不取。故复标谈者,此但先出问意,然后答之。差谓以权实不一之心,观空有两殊之境,谓言静智无知、动智覩变,岂无知取乎?脱,亦忽也。

若能舍己心于封内、寻玄机于事外,齐万有于一虚、晓至虚之非无者,当言至人终日应会,与物推移乘运(时)抚化,未始为有也。

玄机者,真智也。初句令舍情执封滞,无怀前识以标玄存所存之必当。事外者,令无即言定旨、寻大方而征隅。齐万下,谓观缘万殊、性空齐一,非有也;至虚只在缘中,非无也。当言下,承前以明不取。夫能如是忘情了境,始可与言心也。已推移者,瑶师云:「进退也。权多方,推移何定?以万有故抚化,由一虚故无为。」

圣心若此,何有可取,而曰未释不取之理耶?

为即不为,何有知取之情?

又云:无是乃所以为真是,无当乃所以为至当。亦可如来言耳。

若能无心于为是,而是于无是;无心于为当,而当于无当者,则终日是,不乖于无是;终日当,不乖于无当。

此但遣情,不遮是当。于是于当苟能忘心,则终日是当,不乖于无是无当也。我令于是于当忘心离著,谁斥非是非当?

但恐有是于无是、有当于无当,所以为患耳。

心有住于是当,亦惑取之患。

何者(征)?若真是可是、至当可当。

有所著也,下彰其过患云。

则名相已形(起)、美恶是生,生生奔竞,孰与止之?

名相一起,好恶从生,烦恼纷然诸业随造,奔走四生、竞驰五趣,从生至生谁能止息?

是以圣人空洞其怀,无识无知,然居动用之域,而止无为之境;处有名之内,而宅(居)绝言之乡。寂寥虚旷,莫可以形名得。若斯而已矣!

初二句总显圣心非有了别,故云无识;亦非知觉,故云无知。次二句相即无相。次二句名即无名,非名曰寂、非相曰寥。虚旷下,成前空洞耳。

乃曰真是可是、至当可当,未喻(晓)雅旨也。恐是当之生物谓之然。彼自不然,何足以然耳?

是当之心但于名相之物如是而转,彼之体真至双绝,何足以真是至当为般若耶?

夫言迹(象)之兴,异途之所由生也。而言有所不言、迹有所不迹。是以善言言者,求言所不能言;善迹迹者,寻迹所不能迹。

此有二义:一遗民依言求理、二论主依言答难。今皆遣之,一令妄言会旨、二显言即无言。初二句,双明过患所由,由于言象。异途,谓异执宗途也。而言下二句,有二义:一言象本空故、二圣心本绝故。是以下,承前正示。文甚隐奥,具云「善言言者,当言言所不能言之言」,谓理非言到,故云言所不能言。寄言显理,故云当言。如经云「无说无示」,岂不说耶?又云「文字性离」岂取言耶?以遣言之言,谈离言之理,方为言所不能言之言尔。迹可例说。

至理虚玄,拟心已差,况乃有言。恐所示转远,庶通心君子,有以相期于文外耳。

拟心下,谓一念起时已落分别,况依分别而兴言象,岂非转远?余文可解。然遗民师承社主、遍友群贤,岂实执异?但嘉雅论精巧、深无不至,假问请谈发扬其妙,不可执迹以轻君子。